院子裡,曉花第一個聽見動靜,扔下手裡的沙包就撲過來。
“媽爸。”
她一頭扎進張翠翠懷裡,蹭了蹭,又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媽媽,姑姑給我帶了好多好吃的糖,還有新書包!”
張翠翠低頭看著女兒紅撲撲的小臉,心裡那點酸澀被沖淡了些。
她伸手摸了摸曉花的腦袋,聲音軟下來:“是嗎,我們曉花還沒上學就背上書包了,以後一定是個喜歡讀書的孩子。”
“嘿嘿,我會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曉花很開心,不斷的顯擺自己的新書包。
“我還跟姑父說了,他買的書包可好看!”
廚房裡,王梅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
“回來了?正好,飯快好了,洗手準備吃飯。”
她的目光在張翠翠臉上停了一瞬,似乎察覺到甚麼,但甚麼都沒問,又縮回廚房繼續忙活。
屋簷下,陳利民還是那個姿勢,手裡編著籮筐,抬頭看了他們一眼,點點頭。
“回來了就好。”
簡簡單單四個字,張翠翠聽著,鼻子卻有些發酸。
夏念念正坐在小馬紮上曬太陽,肚子挺得高高的。
看見他們進來,她撐著腰要站起來,張翠翠眼裡掠過訝色,反應過來後,趕緊跑過去按住她。
“念念你懷孕了,別動別動,你坐著!”
夏念念被她按回去,笑著說:“嫂子,我又不是瓷做的。”
“懷著孩子呢,小心點好。”張翠翠在她旁邊蹲下來,看著她隆起的肚子,生怕她磕碰到。
夏念念握住她的手。
“嫂子,手怎麼這麼涼,外面冷,進屋暖和暖和。”
張翠翠搖搖頭:“沒事,走熱了。”
顧北一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件厚外套,走到夏念念身邊,二話不說給她披上。
“你自己也多穿點,當心著涼。”
夏念念抬頭看他,眼裡帶著笑:“知道了知道了,顧團長越來越囉嗦了。”
顧北一和陳永達張翠翠打過招呼後,很是自然的坐到夏念念身邊。
陳永達見顧北一長得人高馬大,俊朗不凡,對自家妹子也是體貼入微,兩人坐在那兒,光是看著就登對得很。
他收回目光,想起早上在張翠翠孃家的糟心事,心裡那股憋悶忽然就散了。
去他孃的吧。
他妹子有出息,妹夫有本事,他們一家過得好好兒的,這就夠了。
那些破人破事,愛咋咋地。
夏念念忽然想起甚麼,撐著腰要站起來。
“哎喲,差點忘了。”
顧北一眼疾手快扶住她。
“慢點,甚麼東西這麼著急?”
“禮物!”夏念念拍了下腦袋。
“在羊城給你們買的禮物,還在屋裡放著呢。”
她拉著顧北一進屋,不一會兒,兩人拎著大包小包出來了。
“哥,這是給你的。”夏念念把一個包袱塞進陳永達懷裡。
陳永達愣愣地接過來,開啟一看,一頂解放帽,一件深灰色的毛衣。
他摸著那毛衣,眼睛都直了。
這材質,軟乎乎的,貼在手背上暖洋洋的,跟他身上穿的自家織的粗線毛衣完全不一樣。
那線衣他娘織了好幾年了,早就硬得跟盔甲似的,穿在身上又沉又悶。
“念念,這,這得多少錢?”陳永達抬起頭,憨厚的臉上帶著不安。
“你們剛結婚,現在又有孩子,買這麼多東西太破費了,多少錢,哥給你拿,”
他說著,就要往兜裡掏錢。
夏念念哭笑不得:“哥,這是我送你的,你給甚麼錢?”
“那不行!”陳永達難得倔起來,“我是當哥的,應該我給你買東西才對,怎麼能讓你給我買?”
夏念念還沒來得及說話,張翠翠那邊也驚撥出聲。
“這,這是給我的?”
她手裡捧著一件呢子大衣,藏青色的,剪裁合身,料子厚實,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還有一雙皮鞋,黑亮的皮面,鞋底乾乾淨淨,一看就是新的。
張翠翠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大衣的面料,眼眶忽然就熱了。
她見過這種大衣。
去年去縣城,看見供銷社門口站著一個女人,穿著這樣一件呢子大衣,腰身收得細細的,整個人挺拔又好看。
她偷偷看了好幾眼,心裡羨慕得不行,想著這輩子要是能穿一次這樣的衣服,死了都值。
回來以後,她跟誰都沒說。
這種念想,說出來讓人笑話。
可現在,這件大衣就在她手裡。
她的。
張翠翠抬起頭,看著夏念念,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夏念念笑著衝她眨眨眼:“嫂子,試試合不合身?”
張翠翠用力點頭,抱著大衣就往屋裡跑。
陳永達還在那兒跟夏念念較勁:“念念,這些衣服我真的不能白拿,你跟我說多少錢,我。”
“哥。”
夏念念打斷他,又好氣又好笑。
“我是你親妹妹,給哥哥買件衣服怎麼了,你還要給我錢?”
“那不一樣。”陳永達急得臉都紅了。
“你是妹妹,我是哥哥,應該我照顧你才對。”
顧北一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勾起。
這個大舅子,憨是憨了點,但心眼實在。
他開口解圍:“哥,這是念唸的心意。你收著,她高興。”
陳永達看看他,又看看夏念念,撓了撓頭,不知道該說甚麼。
正僵持著,張翠翠從屋裡出來了。
呢子大衣穿在她身上,長短正好,腰身收得恰到好處。
她站在那兒,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不像地裡刨食的農婦,倒像城裡來的幹部。
陳永達看呆了。
張翠翠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頭扯了扯衣襬:“怎麼樣,好看嗎?”
陳永達傻傻地點頭:“好,好看。”
張翠翠臉一紅,又看向夏念念,眼眶泛紅。
“念念,這太貴重了,我……”
她說著,忽然想起甚麼,轉身就往屋裡跑。
沒一會兒,她抱著一堆東西出來了——一箇舊手帕包,裡面裹著一沓皺巴巴的零錢,有毛票,有硬幣,最大的一張是五塊的。
她把那手帕包往夏念念手裡塞。
“念念,這錢你拿著,我知道這大衣肯定不便宜,這些可能不夠,你先收著,剩下的我和你哥慢慢攢。”
夏念念看著手裡那沓零錢,鼻子忽然有些酸。
這錢,皺成這個樣子,一看就是攢了很久的。
毛票都捲了邊,硬幣磨得發亮,不知道是幹了多少工分,賣了多少雞蛋,省了多少油鹽才攢下來的。
她抬起頭,看著張翠翠。
張翠翠臉上帶著不安和愧疚,好像佔了多大便宜似的。
夏念念把錢塞回她手裡,握住她的手。
“嫂子,這錢你收著。這大衣是我送你的,不要錢。”
“那怎麼行。”
“怎麼不行?”夏念念認真地看著她。
“你是我嫂子,咱們是一家人。我給自家人買件衣服,還要收錢?”
張翠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王梅不知甚麼時候從廚房出來了,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她走過來,把那手帕包拿起來,塞回張翠翠懷裡。
“行了,念念給你們的,就收著。一家人,分那麼清楚幹甚麼?”
張翠翠看著婆婆,眼眶又紅了。
王梅拍了拍她的手,又看了陳永達一眼。
“你們倆啊,就是太老實。自己妹妹給的,拿著就是了。以後念念有事,你們多幫襯著點,比甚麼都強。”
陳永達撓撓頭,終於點了頭。
“那,那謝謝念念。”
夏念念笑了:“這才對嘛。”
張翠翠低頭看著身上的大衣,又看看手裡的皮鞋,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
她趕緊抬手擦掉,怕被人看見。
曉花跑過來,仰著頭看她:“媽媽,你穿這個衣服好漂亮!”
張翠翠彎腰抱起她,把臉埋在女兒肩膀上。
曉花摟著她的脖子,小聲說:“媽媽,你怎麼哭了?”
“沒事。”張翠翠的聲音悶悶的,“媽媽高興。”
飯做好了,王梅招呼大家進屋吃飯。
陳利民收起編了一半的籮筐,站起來,看了兒媳婦一眼,又看了女兒一眼,他老了也是享福哦,媳婦和女兒關係這麼融洽,在農村稀有的很。
顧北一扶著夏念念往屋裡走,低頭在她耳邊說:“你家裡人,都挺好的。”
夏念念靠在他肩上,是啊,都挺好的。
雖然窮,雖然苦,但心裡都裝著彼此。
隔壁院子裡,黃秀蘭又趴在牆頭偷看。
這回她學聰明瞭,躲在那棵歪脖子樹後面,只露半個腦袋。
看著那邊院子裡的熱鬧,她心裡又酸又妒。
“呸,有甚麼了不起的,不就幾件破衣服嗎?我兒子還是工人呢。”
她嘀咕著,縮回腦袋,內心越想越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