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崔政委坐在辦公桌後面,把那摞信一封一封地看過去。
他的動作很慢,每看完一封,就放在左手邊,再拿起下一封。
直到他把最後一封信放下,抬起頭,沉默了很久。
崔政委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沉沉的冷意。
“去,”他對通訊員說,“把劉盈和孟勇從拘留室帶過來。還有,通知劉盈的母親,讓她也來一趟。”
通訊員應了一聲,跑出去了。
崔政委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鄭洪。
鄭洪還站在那裡,像一根釘子釘在地上,一動不動。
從早上到現在,他沒吃一口東西,沒喝一口水,可他不覺得餓,也不覺得渴。
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等著一個結果。
劉母來得很快。
她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招待所的食堂煮雞湯,想著等會兒給女兒送過去。
這兩天她天天往拘留室跑,送吃的送喝的,可每次都被攔在外面,說還在調查,不能見。
她憋了一肚子火。
接到通知說要她去辦公室,她還以為是事情查清楚了,女兒要放出來了。
她換了身乾淨衣裳,端著雞湯就出了門。
一進辦公室,她就看見了鄭洪。
鄭洪站在那兒,臉色灰白,眼底全是血絲。
劉母的火氣立馬地就上來了。
“鄭洪,你還有臉站在這兒。”她把雞湯往桌上一放,指著鄭洪的鼻子就罵。
“我女兒懷著你的孩子,你們還讓她呆在拘留室,你還是不是人,你有沒有良心?”
鄭洪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劉母更來勁了。
“我告訴你,這事兒沒完,我女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你一個廢物,攀上我們劉家是你的福氣,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你還。”
“夠了。”
崔政委轉過身,聲音不大,可那兩個字像石頭一樣砸下來。
劉母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崔政委,我。”
“坐那兒。”崔政委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語氣不容置疑。
劉母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看見崔政委那張臉,到底沒敢開口。
她悻悻地坐下來,眼睛還瞪著鄭洪。
就在這時,門開了。
劉盈被帶了進來。
一個多月沒見,她的臉瘦了不少。
原本圓潤的臉頰不見了,下巴尖尖的,嘴唇蒼白得像紙,一點血色都沒有。
身上的衣服看上去髒髒的,頭髮也有些亂,只有那雙眼睛,看見劉母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
劉母愣住了。
她看著女兒,嘴唇抖了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盈盈,”
她撲過去,一把抱住劉盈。
劉盈的身子軟軟的,靠在母親懷裡,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媽……媽……”
她哭得說不出話來,渾身都在抖。
劉母抱著她,摸著她瘦得硌手的背,心疼得像刀絞。
她轉過頭,怒視鄭洪,眼睛要噴火。
“你看看,你看看你們把我女兒折騰成甚麼樣了,她懷著孕啊,你們還是人嗎!”
鄭洪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像石頭刻的。
劉母還想罵,劉盈拉住她的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你是來帶我出去的嗎?嗚嗚嗚,這裡的人都欺負我,他們不給我吃飽飯,我都沒有好好睡覺,天天騷擾我,問這問那。鄭洪還要跟我離婚,他往我身上潑髒水。”
她抬起頭,滿臉是淚,眼底卻有光在閃。
“媽,你給爸打電話,讓他知道她女兒在這兒被人欺負成甚麼樣了,讓他來,讓爸來給我做主!”
劉母心疼得不行,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連連點頭。
“好好好,媽這就打,這就打。你放心,有你爸在,誰也別想動你。離婚,他想得美,他一個泥腿子,憑甚麼離?”
劉盈靠在母親懷裡,終於覺得有了底氣。
她偷偷看了鄭洪一眼。
鄭洪還是那樣站著,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可劉盈知道,他心裡一定不好受。
不好受就對了。
她不好受,他也別想好受。
只要她不承認,孟勇承認了又怎樣,她可以說是他們都在汙衊自己。
那些家屬看走了眼,因為嫉妒自己,才胡亂編排,反正她咬死不認就行。
鄭洪沒證據,他離不了婚的。
等這事兒風頭過去了,她還是營長老婆,還是劉師長的女兒。
她還沒看到顧北一和夏念念跪在她面前求饒呢。
她不能走。
孟勇被帶進來的時候,劉盈沒看他。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她怕自己一看他,就露餡。
孟勇站在門邊,目光從屋裡掃過去,落在崔政委身上,又落在鄭洪身上,最後落在劉盈和她母親身上。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像一潭死水。
目光掃過劉盈,見她一臉算計,甚至帶著點得意,他很迷惑,她難道不知道那些信件全被翻出來了嗎?
還是這個蠢貨覺得這些東西無關緊要。
就在剛剛他想了很多。
想自己怎麼會落到這一步,想當初為甚麼要招惹劉盈,想那個騷娘們寫的那些信,怎麼就被人翻出來了,她怎麼就這麼騷,明明見面可以說的話,非要矯情的寫出來。
他想不明白,那些信他明明放在家裡,沒有任何人知道,怎麼會被發現。
可不管怎麼被偷的,現在那些信就在崔政委桌上。
孟勇看著劉盈,看著她窩在母親懷裡,一副委屈巴巴卻難掩驕傲的模樣,忽然覺得好笑。
這個女人,她以為她是誰?
她以為她爸是師長,就能護住她?
她以為她不承認,這事兒就能糊弄過去?
蠢貨。
孟勇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個弧度,不知道是笑還是嘲。
他居然被這種貨色弄到身敗名裂。
要是被他爸知道,他在這搞出這種事,非得打死他不可。
他爸在醫院的,最看重名聲。
要是知道他跟結婚了的劉盈搞在一起,還搞出個孩子,回去第一個饒不了他。
劉盈的滋味他早就嘗過,也就那麼回事,這些日子的相處更加見識到了她的愚蠢。
以前他喜歡她,覺得她的惡毒是可愛,看到她把心撲在另一個男人身上,他會吃醋。
現在嘛,這個女人他勾勾手指就得到了,說甚麼愛著顧北一,對自己在床上還不是言聽計從,浪的沒邊,他慢慢的就覺得沒意思了。
還有那個孩子。
就算真是他的,他也不會要。
想給他生孩子的女人多的是,他犯不著要一個蕩婦生的。
那孩子要真生下來,有個那樣的媽,說出去也被人笑。
孟勇打定主意:這事兒,得把自己摘乾淨。
那麼多雙眼睛看著他跟劉盈在車上衣裳不整,不承認說不過去。
可承認到甚麼程度,那就由他說了算了。
崔政委等人都到齊了,才開口。
“孟勇,你跟劉盈,甚麼關係?”
孟勇抬起頭,一臉無辜。
“政委,我跟她沒甚麼關係啊。”
崔政委看著他,沒說話。
孟勇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
“政委,我知道外面傳得難聽,可我真冤。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把她當妹妹看待就是好心,看她大著肚子,說帶她去醫院檢查檢查。誰知道,誰知道她路上就對我拉拉扯扯的。”
他說著,嘆了口氣,一副受害者的模樣。
“她說鄭營長不行,說她早就受夠了,說她就喜歡我這樣的。我躲都躲不開。我也沒辦法,要是硬推開她,我也怕她受傷。”
劉盈猛地抬起頭,嘴唇顫抖,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孟勇沒看她,繼續說。
“領導,我這人平時連句重話都不會說。她那樣對我,我一直以為我們是兄妹之情,在行為上是縱容了些,至於那些信,我真不知道她是甚麼時候放進我家裡的,我一封都沒有看過!”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紅了。
“我冤枉啊,領導,我也是受害者啊。”
劉盈瞪著他,臉色白得像紙。
她想起那些日子。
他站在她家門口,笑著遞給她一包巧克力,說“盈妹子,這個給你嚐嚐”。
他在她家後面的小樹林裡抱著她,說“你能不能多看我一眼,能不能試著也愛愛我”。
那些話,還在她耳朵裡響著。
可現在,他說他是被迫的?
他說她對他拉拉扯扯?
劉盈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一股熱氣從心底衝上來,衝得她渾身發抖。
“孟勇。”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
“你,你再說一遍?”
孟勇終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像看一個陌生人。
“劉盈同志,我說的都是實話。你,你就別往我身上潑髒水了。”
劉盈瞪著他,眼眶紅得要滴血。
她想衝上去,想撕爛他那張嘴,想問問他的心是不是黑的。
可她動不了。
她站在那裡,渾身發抖,看著那個曾經在她耳邊說盡甜言蜜語的男人,像看一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