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穩重的顧北一都扭過頭去,肩膀可疑地抖動著。
嘴角也極不明顯地抽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嚴肅,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露出讚許:“不錯,細節到位,破綻很少。”
夏念念忍著笑,退後兩步端詳自己的作品。
她用的是空間裡帶來的化妝品,手法也儘量符合這個年代的樸素風格。
眉毛修細了些,臉色打暗了點,嘴唇塗得稍顯紅潤,再用頭巾把短髮仔細包好。
碎花棉襖一穿,身形稍作調整,確實像個身材偏高,相貌清秀的年輕媳婦。
就是程方里那渾身不自在的勁兒,還有那雙過於機警銳利的眼睛,需要他自己收斂。
“行了,別扯了,再扯釦子該掉了。”
夏念念拍拍手,“眼神,注意眼神!低頭,看地上,或者看自己腳尖,別到處亂瞟。走路也別虎虎生風,步子放小點。”
程方里苦著臉,試著走了兩步,扭扭捏捏,看得沈致遠又是一陣悶笑。
“嚴肅點。”顧北一敲了敲桌子,“程子,記住你的新身份。”
鄭洪躲在後面沒有發聲,只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千萬不要被嫂子逮住,他可不想當娘們。
可是,天不遂人願,鄭洪也被顧北一揪了出來,夏念念給他化了一個難度的頗高的老年妝。
優點是不用變性,缺點是比他姥姥看著還老。
兩人很是憋屈的出了門,沈致遠和顧北一則繼續在裡面洗刷刷。
夏念念今天下午要再去一趟機械廠,趙廠長讓她幫忙重新翻譯生產線的操作指南。
“北一,你們先忙,我要去機械廠。”夏念念去臥室裡換下寬鬆的外套,穿上稍微正式的灰色妮子大衣,搭配白色針織衫,牛仔褲。
她不顯懷,雖然肚子已經五個月了,但是穿著寬鬆的衣服,根本看不出懷孕。
“媳婦,我們陪你一起。”顧北一不放心媳婦單獨出去,馬上阻止。
“不用,你們忙自己的,大白天,我一個大活人去機械廠安全的不能再安全了。”
夏念念攔住要去臥室換衣服的顧北一,“聽話,你現在的樣子出去才更扎眼。”
夏念念拍了拍顧北一的手臂,目光在他過於銳利緊繃的臉上停了停。
“放心,大白天的,機械廠人來人往,趙廠長他們還等著我幹活呢,能有甚麼事?你和致遠在家,把剩下的地方收拾好,順便想想晚上吃甚麼。”
她語氣輕鬆,目光清澈。
顧北一與她目光對視片刻,知道她說得有理。
自己現在這狀態,確實不適合在白天大搖大擺出現在街上,除非也跟他們一樣化個妝。
他抿了抿唇,最終妥協,但眼神裡的擔憂並未散去。
“讓致遠遠遠跟著,到機械廠門口就回來。你自己一定小心,辦完事立刻回來,別在街上耽擱。”
“好。”這次夏念念沒再拒絕。她知道這是顧北一的底線。
沈致遠立刻點頭:“嫂子你放心,我保證不打擾你,送到地方我就撤。”
他麻利地套上一件半舊外套,看起來像個普通的青年工人。
夏念念收拾好裝著筆記本和鋼筆的布包,檢查了一下鑰匙,便和沈致遠一前一後出了門。
小院的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顧北一凝望的視線。他站在堂屋門口,直到腳步聲遠去,才緩緩轉身。
去機械廠的路夏念念已經熟悉。
她走得不快不慢,沈致遠隔著十幾米的距離跟在後面,警惕地留意著周圍。
街上行人不少,一切看起來平靜尋常。
快到機械廠大門時,夏念念回頭對沈致遠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回去了。
沈致遠停下腳步,看著她走進廠門,跟門口值班的人說了兩句,便被放了進去。
夏念念輕車熟路地來到廠長辦公室所在的辦公樓。
剛走到二樓,就聽見走廊盡頭傳來一陣壓低的爭吵聲,其中一個是趙廠長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躁和怒意。
“簡直胡鬧,那份圖紙是能隨便改的嗎,出了事誰負責!”趙廠長的聲音洪亮,夏念念在樓下就聽到了。
另一個聲音有些尖利,聽著耳熟,好像是副廠長:“趙廠長,我也是為了廠裡好,那份操作指南翻譯得根本不對,照那個弄,機器非壞不可,我好歹是管生產的,我能害廠裡嗎?”
夏念念腳步微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走過去。
趙廠長的辦公室門開著一條縫,能看見裡面趙廠長臉色鐵青,副廠長則梗著脖子站在他對面,手裡還揮舞著幾頁紙。
旁邊還站著兩個廠裡的技術員,面露難色。
“夏同志!”趙廠長一眼瞥見門口的夏念念,如同見到救星,連忙招手。
“你可來了!快進來,正有事要問你!”
副廠長也轉過頭,看見夏念念,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這個小同志真是陰魂不散,不就是懂點英文嗎,不會真的把自己當個人物了吧。
夏念念走進辦公室,對趙廠長點了點頭。
“趙廠長,我過來翻譯操作指南。”
她的目光掃過副廠長手裡的紙,上面被紅筆胡亂劃了不少道道,寫了一些中文註釋,字跡潦草,紙張也是皺巴巴的。
“夏同志,你來得正好。”趙廠長指著副廠長手裡的紙,氣不打一處來。
“老劉非說這上面的圖紙不對,除錯機器的外國佬不是這樣教他們的,你過來瞅瞅,到底是甚麼問題。”
夏念念面色平靜,看向副廠長。
“副廠長,您為何說圖紙有問題,上面只翻譯了少部分,而且我粗略的看了一下,上面對於專業名詞都翻譯錯誤率極高,您到底說的是圖紙有問題,還是翻譯有問題,我不理解。”
“這,這,你別空口白牙亂說,翻譯能有甚麼問題,我可是找大學生幫的忙,別以為做了一次翻譯,就可以在我們機械廠頤指氣使,連臨時工都算不上,真把自己當根蔥了。”
副廠長原本就和趙廠長不對付,早就看不慣這個趙廠長不知道從哪找來的女同志,談判那天,讓他們大出風頭,合照的時候,他連第一排的位置都沒有混上。
連廠裡的老員工看了報紙,都來問他這女同志是不是上面派來的領導,真是氣煞他也。
夏念念聞言,並不動氣,反而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副廠長,翻譯有沒有問題,不是誰找的人學歷高就能下定論的。
而且事關裝置安全和生產,謹慎些總沒錯。
既然我答應了趙廠長接下翻譯任務,我肯定會好好完成。
你可否把全部文稿給我看看,要是我錯怪了幫忙翻譯的大學生,我立刻道歉,分文不取,並且負責糾正所有錯誤。
若另有問題,也正好當眾澄清,免得日後操作工人憑錯誤的指南操作,釀成大禍。”
趙廠長本就對副廠長擅自找人質疑夏念念不滿,此刻見她如此磊落坦蕩,心中更添好感,立刻拍板。
“好!就按夏同志說的辦,老劉,把你那份翻譯拿出來,王工,李工,你們是廠裡的技術骨幹,關於操作方面的英文多少懂些,也一起過來看看。”
副廠長劉副廠長臉色變了變,他本意是想借機打壓一下趙廠長看重的人,順便顯擺一下自己也有人脈。
哪成想夏念念如此較真,要當面對質。
他騎虎難下,只得硬著頭皮從抽屜裡拿出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