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念念話音落地,院子裡霎時靜了一瞬。
幾個孩子悄悄往夏念念身邊挪了挪,小手裡攥著的糖紙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虎子爸劉連長臉上的橫肉跳了跳,目光落在兒子身上。
“賠電視錢?虎子,你砸電視了。”
他嗓門粗,這一喝問,嚇得虎子肩膀一縮,直往他媽身後躲。
虎子媽也被賠錢兩個字刺得一激靈,下意識就把兒子護得更緊。
拿出在村子裡和妯娌吵架時的氣勢。
“啥?啥砸電視?顧團長媳婦,你可別瞎說,我們家虎子乖著呢,肯定是你們自己把電視弄壞了,想賴到小孩子頭上,這心腸也太黑了吧!”
她越說越覺得是這麼回事,腰桿又挺直了些,手指頭差點戳到夏念念鼻尖,“咋的,看我們是鄉下來的,啥也不懂,好欺負不是。”
夏念念也不惱,慢條斯理地又嚼了一口牛肉乾,這才抬眼,目光清凌凌地掃過去。
“我賴他,行啊。”
她下巴朝著電視機的方向。
“虎子,你自己說,那電視機螢幕上的大窟窿,是不是你拿石頭砸的,當時滿院子孩子可都看著呢。”
“我沒,沒有,你胡說。”
虎子梗著脖子喊,眼淚卻憋了出來,不知是怕的還是急的。
“你就有。”
脆生生的童音猛地插了進來。
大丫拉著她奶奶一陣風似的衝進了院子。
大丫奶奶是個乾瘦的小腳老太太,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神卻利得很,她一來,視線就跟刀子似的刮過虎子一家三口。
大丫指著虎子,聲音帶著怒氣。
“奶奶!就是他,他偷襲我,拿大石頭要砸我腦袋,是念念姐拉了我一把,石頭才砸到電視上的,嗚嗚嗚,奶奶,再晚幾秒你孫女就跟你一樣的天天躺床上了。”
說到最後,小女孩是真委屈了,哇地哭出來。
大丫奶奶被孫女當眾指出自己天天在家裡躺著,臉上覺得沒光,但是大家的關注點顯然都沒有在這上面,她配合著大丫的話頭。
“哎喲我的乖孫。” 大丫奶奶一把摟住孫女,心肝肉地叫,再抬頭時,眼裡簡直要噴火。
“好你個劉家的,生個兒子沒長腦花是吧,小小年紀就敢下死手砸人腦袋,你是軍人的孩子,拳頭和槍口對準的是敵人。”
大丫奶奶說的義憤填膺,視線落在虎子身上。
虎子的眼神飄忽,一看就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那一點小腦袋瓜裝的也都是歪門邪道。
再看看他的父母,也就不奇怪能有這樣的兒子了。
其他孩子見有人撐腰,也七嘴八舌地叫起來:
“對!就是虎子砸的。”
“他拿了好大一塊石頭。”
“他要打大丫,可兇了!”
證據確鑿,人證一堆。
劉連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拳頭捏得咯咯響,狠狠瞪向兒子。
虎子媽臉上掛不住了,可看著兒子慘白的小臉,那股護犢子的潑勁又衝了上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開始嚎。
“哎呀沒天理啦,合夥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啊。”
“我家虎子才多大,懂個啥,肯定是那丫頭片子先惹他的,你們就是瞧不起我們農村人,合起夥來誣陷。”
“我呸!” 大丫奶奶中氣十足的一聲啐,直接把虎子媽的乾嚎壓了下去。
老太太叉著腰,往前逼近兩步,唾沫星子都快濺到虎子媽臉上了。
“少在這撒潑打滾,還孤兒寡母,你男人是死了還是癱了?”
“睜眼說瞎話,你兒子那是想害命。有本事,讓你家這‘乖’兒子站那兒別動,讓我家大丫也拿石頭照他腦袋來一下,這事就算扯平。
不然就賠錢,賠人家顧團長家的電視錢,再賠我家大丫的受驚錢。
不賠,不賠咱就上政委那兒說道說道,我倒要看看,部隊裡容不容得下這號縱容崽子行兇的人家。”
“你,你……”
虎子媽被罵得節節敗退,臉漲成豬肝色,指著老太太,話都說不利索了。
劉連長額角青筋直跳,他一直以為自家這婆娘膽小怕事,比她孃的懂分寸,不會在家屬院惹是生非,看來真是小看她了。
眼看圍觀的人有越來越多的趨勢,他這張臉算是丟到姥姥家了。
他猛地一把將還坐在地上的婆娘拽起來,低吼:“夠了!還嫌不夠丟人?!”
虎子媽被丈夫鐵鉗似的手捏得生疼,頓時噤了聲。
劉連長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轉向虎子,厲聲道:“虎子,過來,給大丫道歉。”
虎子嚇傻了,他從沒見過爹這麼兇的樣子,躲在媽媽身後拼命搖頭。
“我不,我就不,憑啥讓我道歉,是她們先不讓我看電視的!”
“你。” 劉連長氣得揚手就要打。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顧北一下班回來了。
他劍眉微蹙,掃過院子裡的狼藉,臉色各異的眾人,最後目光落在自家媳婦平靜卻隱隱帶著冷意的臉上,沉聲開口。
“怎麼回事,家裡這麼熱鬧。”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常年發號施令形成的天然威壓。
院子裡瞬間鴉雀無聲。
虎子連哭都忘了,呆呆地看著顧北一,小臉煞白。
劉連長後背一下子繃直了,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夏念念目光轉向顧北一,眉梢幾不可察地一挑。
隨即,她視線落回面色僵硬的劉連長身上,聲音清晰平穩,卻字字砸在人心上。
“劉連長,虎子砸壞的這臺電視機,是北一給我買的嫁妝,我可是一直很愛惜的。”
她頓了頓,轉向顧北一,語氣自然地像在問今天天氣。
“北一,這臺電視機,當初買來花了多少錢,我記得好像不便宜。”
顧北一立刻領會了妻子的意思,他面容冷峻,目光掃過劉連長夫婦,沉聲報出一個數字。
“六百塊整,外加一張電視機票。” 他特意強調了票,這年頭,有錢沒票,甚麼都買不著。
“六百塊。”
虎子媽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拔高嗓門尖叫起來,眼珠子瞪得老大,手指顫抖地指著那堆破銅爛鐵。
“搶錢啊,這破東西要六百,在俺們鄉下,六百塊夠娶六個媳婦還有剩。”
“夏念念,你當你是金疙瘩鑲玉做的,要這麼金貴的東西當嫁妝,俺婆婆說的沒錯,你就是個掃把星轉世,專門來禍害人的。”
“閉嘴。” 劉連長臉都綠了,額上青筋暴起,再也顧不得許多,一把捂住自家婆娘的嘴,力道大得虎子媽直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