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嬌嬌的大腦飛速運轉,若是與林家撇清關係,只要和林明宇離婚,她便與他們再無瓜葛。可林明宇如今身陷囹圄,會答應她的提議嗎?
也怪不得她心狠。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何況這兩日他不聞不問,任她被林母關著,連她流產,林明宇也脫不了責任。
打定主意後,她只想快些出院,去找公革委會申明:她對林家的所作所為一無所知,才進門就受盡虐待以致流產,她同樣是受害者。她最擅長扮可憐,那些人一定會信她。
然後,再去林明宇面前哭一場,讓他心疼、愧疚,心甘情願答應離婚。只要她留在城裡,等他們去了農場,她還有工作,能掙錢,以後也能寄些物資接濟他們。
陳嬌嬌想著想著,迷迷糊糊睡著了。她做了一個夢。夢裡的她眾星捧月,明豔照人,家庭美滿,丈夫疼愛,子女孝順。年近五十,依舊風韻不減,身邊總不乏優秀的追求者,他們甘願為她赴湯蹈火,而她始終若即若離,成為他們心頭永不褪色的白月光。
突然,畫面驟變。她置身於一艘巨輪之上,耳邊炸開刺耳的槍聲,隨即被一片紅色的血光籠罩。
“不要!不要!”她驚叫著醒來。
病房裡其他病人和家屬紛紛投來嫌惡的目光。“小騷蹄子,嚷嚷甚麼,也不知道是不是得了甚麼髒病,跟你住一間真是晦氣。”一個家屬尖著嗓子說道。
另一個也表情誇張地接話:“你聽說了沒,她公公私通敵特。”
“真的,這種人怎麼還能來醫院,乾脆死了不是更乾淨。”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看向陳嬌嬌的眼神像在看甚麼髒東西,恨不得離她越遠越好。
陳嬌嬌咬緊嘴唇,一把拔掉手背上的針頭。身上恢復了些力氣,她勉強扶著床沿站起來,顫巍巍地、一步一步挪出醫院。
身無分文,她只能拖著虛弱的身子,一步步走去革委會。在她聲情並茂的表演下,眾人無不同情她,尤其有兩個親眼見過她慘狀的,更是陪著她一起痛罵林家不是人。
有了革委會的通融,陳嬌嬌順利見到了林明宇和林母。林母受刺激過度,神智已不太清醒;而林明宇整個人佝僂著,渾身散發難聞的氣味,活像個流浪漢。
陳嬌嬌從未見過他如此頹唐的模樣,彷彿一夜老了十幾歲。她心疼得直抹淚,“明宇,你受苦了……嗚嗚,我們的孩子……孩子沒了,我好難過……以前我多羨慕姐姐能和處物件,和你領證那天,我真覺得我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
她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撲簌簌往下掉。林明宇內心觸動,一幕幕美好回憶湧上心頭。
陳嬌嬌餘光始終注意著他的反應,見他動容,便順勢引入正題:“明宇,公公的事我都聽說了。如果我們一家全去農場,往後日子一定艱難。那些親戚見我們落難,肯定躲得遠遠的……我多想陪你去,可我知道,只有我留在這兒好好工作、掙錢,才能做你們的後盾。”
林明宇像是沒聽懂她話裡的意思,眼神迷離地望著她,等她繼續。
“明宇,我打聽過了,只要我們離婚,我就能留下。我去接替念念的工作,每月工資只留五塊錢過日子,其餘全都換成物資和錢票寄給你們。”陳嬌嬌淚光盈盈,眼神真摯。
林明宇看著她搖搖欲墜的身子、蒼白的嘴唇,這樣一副殘破的身體跟去農場,說不定還要他來照顧。權衡利弊後,他答應了。
“嬌嬌,記住你說的話。要是你不寄錢,我一定會寫信向組織舉報,說你其實是知情者,離婚不過是為了脫罪。”林明宇語帶赤裸的威脅。
陳嬌嬌渾身一震,有種被看穿的狼狽,轉身匆匆離去。
她回林家拿了證件,在革委會同志的協助下,很快在民政局辦妥了離婚手續。
一切落定,她整個人幾乎虛脫。回到林家,她只能暫時在這歇腳。眼下身無分文,她得儘快去供銷社把工作落實。
誰知剛坐下不久,門外就傳來喊聲:
“陳嬌嬌!陳嬌嬌在家嗎?”
她起身開門,看見一男一女兩名年輕同志站在外面。“你們是誰?找我做甚麼?”
知青辦的人見到眼前這弱柳扶風似的女同志,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這身子骨,報名去大東北能扛得住嗎?
“陳嬌嬌同志,我們是知青辦的,來通知你一週後下鄉。你報名的是北大荒,這是車票,請收好。到時候多備些抗寒的衣物。”陳嬌嬌腦子裡“嗡”的一聲,她甚麼時候報的名,打擊一個接一個,讓她措手不及。
“同志,我沒報過名,一定是你們弄錯了。”她急忙反駁。
知青辦的兩人也察覺出不對勁。這姑娘病懨懨的,怎麼看都不像自願報名下鄉的樣。可她若不去,名額就缺了,他們還得挨領導批評。
“同志,是你家裡幫你報的,資訊齊全,我們這兒都有存檔,別想抵賴。”男同志說得臉紅脖子粗。
陳嬌嬌攥緊拳頭,該死,肯定是夏念念那賤人見不得她好,偷偷給她報的名。“同志,這事我不會認的。我有工作,憑甚麼讓我下鄉。”
她理直氣壯。下午就去供銷社,叫夏念念把工作交接給她。誰愛下鄉誰下,反正她不去。
“陳嬌嬌同志,我們核實過了,你目前沒有工作。總之一週後出發,如果沒準時到火車站,後果自負。”知青辦的人不再多言,轉身往下一家去了。
經過幾次對峙,陳嬌嬌身心俱疲,她現在還不能倒下。從林家翻出些綠豆糕,勉強填了填肚子,又拿起鏡子整理儀容。她用牙齒反覆抿咬,直到泛出些血色。又從林母房裡找了身還算體面的衣服換上,這才一步一步,慢慢朝供銷社走去。
到了櫃檯,陳嬌嬌沒有見到夏念念,開口詢問,“我叫陳嬌嬌,是夏念念的妹妹,是來和她交接工作的,她今天有上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