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著黃沙,在官道上掀起層層浪濤。沈徹與趙毅並肩而行,身後跟著兩百餘名禁軍親衛,馬蹄踏過乾裂的土地,揚起的塵土如黃霧般瀰漫,遮天蔽日。
沈徹一身玄鐵鎧甲,腰間佩刀寒芒閃爍,他勒著馬韁,目光平視前方漫漫征途。官道兩旁是枯黃的荒草,偶爾能看到散落的白骨,那是過往商隊或戍邊士兵的遺骸,在風中無聲訴說著北疆的蒼涼與兇險。他心中清楚,這趟回京之路,遠比雁門關的戰事更為難測——戰場之上,刀劍相向,勝負憑勇;而京城之中,人心叵測,殺機暗藏。
“沈將軍,已過了黑風口,再往前走便是汾州城,我們可在城中驛站歇息半日,補充糧草飲水。”趙毅側過身,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他一路上始終保持著警惕,親衛們更是兩兩一組,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絲毫不敢懈怠。
沈徹點頭:“好。只是汾州乃李林門生王懷之的治地,入城後務必約束部下,不可生事,也多加留意周遭動靜。”
趙毅心中一凜,頷首道:“將軍放心,我已叮囑過親衛,凡事謹言慎行。只是王懷之向來依附李林,怕是不會對我們太過友善。”
“友善與否無關緊要,我們只需借道而過,不必與他過多牽扯。”沈徹淡淡道,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官道旁的一片密林。林中靜得出奇,連飛鳥的啼鳴都沒有,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午時過後,一行人抵達汾州城外。城門處守衛森嚴,幾名兵卒手持長槍,仔細盤查著進出的行人。看到沈徹與趙毅一行人的儀仗,為首的校尉連忙上前,神色恭敬卻難掩戒備:“末將參見趙統領、沈將軍。不知二位大人駕臨汾州,有何公幹?”
趙毅亮出腰間的兵符:“奉陛下聖旨,護送沈將軍回京覆命。煩請校尉通報王刺史,我們需在城中驛站歇息半日,明日便啟程。”
那校尉眼神閃爍,躬身道:“二位大人稍候,末將這就去通報。”說罷,轉身快步入城,腳步略顯倉促。
沈徹勒馬立在城外,目光掃過城牆之上的守軍,只見他們神色緊張,手按刀柄,隱隱透著一股臨戰的姿態,心中不由暗生警惕。“趙兄,你看城牆上的守軍,似乎早有防備。”
趙毅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眉頭一蹙:“確實蹊蹺。王懷之若是知曉我們前來,即便不親自出城迎接,也不該如此戒備。莫非……”
他的話未說完,城門內側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鼓聲,緊接著,城門“嘎吱”一聲,緩緩閉合。城牆上的守軍瞬間舉起弓箭,箭尖直指城下眾人。
“不好!”趙毅臉色驟變,“王懷之要動手!”
沈徹眼神一寒,手中佩刀瞬間出鞘,寒光映著他冷峻的面容:“看來李林早已吩咐過他,這汾州城,竟是一座陷阱!”
“沈徹、趙毅,你們二人通敵叛國,違抗君命,已淪為朝廷欽犯!”城牆上突然傳來一個尖利的聲音,王懷之身著刺史官服,站在城樓之上,神色陰鷙,“本刺史奉李相之命,在此等候二位多時了!識相的,速速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尚可留你們全屍!”
“奸賊!”趙毅怒喝一聲,“王懷之,你依附李林,陷害忠良,就不怕遭天譴嗎?沈將軍在雁門關浴血奮戰,大敗匈奴,護北疆百姓周全,何來通敵叛國之說?”
“哼,空口無憑!”王懷之冷笑,“聖旨已下,爾等便是叛賊!再敢頑抗,休怪本刺史下令放箭!”說罷,他猛地揮手,“弓箭手,準備!”
城牆上的弓箭手立刻拉滿弓弦,箭雨即將傾瀉而下。
“不能坐以待斃!”沈徹沉聲道,“趙兄,你率親衛掩護,我來破城!”
話音未落,沈徹雙腿夾緊馬腹,戰馬嘶鳴一聲,如離弦之箭般衝向城門。他手中佩刀舞動如風,刀光化作一道半圓的屏障,將射來的幾支冷箭盡數擋開。臨近城門時,他猛地翻身下馬,雙手緊握刀柄,運力於臂,朝著城門的銅鎖狠狠劈去!
“鐺!”
一聲巨響,火星四濺。那銅鎖本是精鐵所鑄,卻被沈徹這全力一擊劈得變形開裂。沈徹毫不遲疑,又是接連三刀,每一刀都勢如千鈞,終於將銅鎖劈斷。
“推城門!”沈徹高聲喊道。
趙毅立刻率領親衛衝上前,眾人合力推動城門。沉重的城門緩緩開啟一條縫隙,城內側的守軍早已列好陣型,手持長槍,嚴陣以待。
“殺!”沈徹一聲怒喝,率先衝入城中,佩刀橫掃,幾名靠前的守軍慘叫著倒地。趙毅緊隨其後,長劍舞動,與沈徹並肩作戰,親衛們也紛紛拔刀出鞘,與守軍展開激烈廝殺。
汾州城的街道瞬間化作戰場。王懷之的守軍雖人數眾多,但大多是地方團練,哪裡是沈徹麾下精銳和親衛的對手?沈徹刀刀致命,所過之處無人能擋,親衛們更是個個以一當十,奮勇殺敵。街道兩旁的百姓早已嚇得關門閉戶,只敢從門縫中偷偷觀望,眼中滿是驚懼。
王懷之站在城樓上,看到沈徹等人勢如破竹,臉色愈發難看。他咬牙道:“調弩機!給我射!不惜一切代價,攔住他們!”
城牆上的弩機立刻架設起來,黑洞洞的弩箭對準了街道上的沈徹等人。“咻咻咻!”弩箭破空而來,力道遠勝普通弓箭,親衛們躲閃不及,已有數人中箭倒地,慘叫聲此起彼伏。
“將軍小心!”一名親衛撲到沈徹身前,用身體擋住了一支弩箭,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鎧甲。
沈徹眼中閃過一絲痛惜,反手一刀斬殺身前的守軍,高聲道:“趙兄,先拿下城樓!弩機不除,我們傷亡會更大!”
趙毅會意,立刻分出一半親衛:“隨我衝上樓去!”
他率領親衛朝著城樓的階梯衝去,沿途守軍拼死阻攔,階梯上屍橫遍野,鮮血順著臺階流淌,匯成一道道血溪。趙毅手持長劍,奮力廝殺,手臂被劃開一道深深的傷口,鮮血直流,他卻渾然不覺,眼中只有城樓之上的弩機和王懷之。
沈徹獨自鎮守街道中央,佩刀早已被鮮血染透。他看到一名年輕的親衛被三名守軍圍攻,漸漸不支,立刻策馬衝過去,一刀劈開一名守軍的頭顱,順勢一腳將另一名守軍踹倒,喝道:“退到我身後!”
那親衛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連忙退到一旁,包紮手臂上的傷口。
就在這時,沈徹突然察覺到身後有異動,他猛地回頭,只見一道黑影手持短匕,從旁邊的民宅屋頂躍下,直取他的後心!那黑影動作迅捷,眼神陰狠,顯然是頂尖的刺客。
“有刺客!”沈徹心中一驚,側身急閃,短匕擦著他的鎧甲劃過,留下一道深深的劃痕。他順勢轉身,佩刀朝著刺客劈去,刺客卻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避開,短匕再次刺來,直指他的咽喉。
沈徹凝神應對,佩刀與短匕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這刺客的武藝極高,招式狠辣刁鑽,招招致命,顯然是李林專門派來取他性命的死士。沈徹一時間竟難以將其拿下,反而被牽制得無法支援他人。
城樓之上,趙毅終於率領親衛殺到。他一眼看到王懷之,怒吼著衝了過去:“王懷之,拿命來!”
王懷之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跑,卻被一名親衛攔住去路。趙毅縱身躍起,長劍刺穿了王懷之的後心,王懷之慘叫一聲,倒在地上,臨死前還睜著眼睛,滿是不甘與恐懼。
隨著王懷之被殺,城牆上的守軍頓時亂作一團,弩機也失去了控制。趙毅立刻下令:“停止放箭!降者不殺!”
守軍們本就無心戀戰,聽到這話,紛紛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解決了城樓的危機,趙毅立刻轉身衝下城樓,朝著沈徹的方向跑去。他看到沈徹正與一名黑影纏鬥,神色凝重,立刻揮劍加入戰局:“沈將軍,我來助你!”
刺客見腹背受敵,眼神一凜,猛地虛晃一招,轉身就要逃跑。沈徹怎會給他機會?他縱身一躍,佩刀劈向刺客的雙腿,趙毅同時長劍刺出,直指刺客的胸膛。
“噗嗤!”
長劍與佩刀同時命中目標,刺客悶哼一聲,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沒了氣息。沈徹俯身檢視,發現刺客臉上戴著面具,取下面具後,竟是一張陌生的臉,沒有任何標識。
“是李林的死士。”趙毅喘著粗氣,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流血,“看來他是鐵了心要在半路除掉我們,永絕後患。”
沈徹站起身,望著街道上遍地的屍體和鮮血,眉頭緊鎖:“汾州一戰,我們雖勝,但折損了不少弟兄。李林既然能在汾州設伏,想必沿途各州府都已收到他的命令,接下來的路途,只會更加兇險。”
親衛們開始清理戰場,救治傷員,清點人數。這一戰,兩百餘名親衛折損了近五十人,傷者更是不計其數。眾人臉上都帶著疲憊與凝重,沒人想到,回京之路的第一站,就遭遇瞭如此慘烈的伏擊。
傍晚時分,一行人在汾州城的刺史府歇息。沈徹坐在堂中,看著手中的地圖,神色平靜。趙毅包紮好傷口,走到他身邊坐下:“沈將軍,接下來我們該如何行事?是繼續按原路線前行,還是繞道而行?”
沈徹指尖點在地圖上的洛陽城:“原路線不能改。繞道而行固然能避開部分陷阱,但會延誤時日,李林正好可以在京城散佈更多對我們不利的謠言,甚至篡改奏摺,讓周御史難以為我們辯解。”
“可繼續前行,各州府都有李林的人,我們怕是寸步難行。”趙毅憂心忡忡。
“寸步難行,也要行。”沈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們手中有戰功、有百姓的聯名請願書、有李林構陷的證據,這便是我們的底氣。李林越是急於殺我們,就越說明他心虛。”
他頓了頓,繼續道:“傳我命令,今夜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啟程,日夜兼程趕往洛陽。洛陽太守柳仲文與李林素有嫌隙,且為人正直,想必不會為難我們。到了洛陽,我們便可藉助柳太守的力量,護送奏摺更快抵達京城,同時也能補充兵力,應對後續的危機。”
趙毅點了點頭,眼中露出敬佩之色:“將軍深謀遠慮,趙某佩服。我這就去安排。”
夜色漸深,汾州城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沈徹獨自站在庭院中,望著天邊的殘月,心中思緒萬千。他想起了雁門關的弟兄,想起了北疆的百姓,想起了京城中等待他的陰謀與陷阱。
突然,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沈徹回頭,看到一名親衛端著一碗湯藥走來:“將軍,這是軍中的金瘡藥熬製的湯藥,您喝了能緩解疲勞,也能預防傷口感染。”
沈徹接過湯藥,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暖意驅散了些許寒意。他看向親衛:“兄弟們都安置好了嗎?受傷的弟兄,一定要妥善救治。”
“將軍放心,都安置好了。”親衛躬身道,“弟兄們都說,跟著將軍,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心甘情願。”
沈徹心中一暖,拍了拍親衛的肩膀:“告訴兄弟們,再堅持幾日,到了洛陽,我們就能喘口氣了。等洗刷了冤屈,我一定帶大家回家。”
親衛重重地點頭,轉身退了下去。
沈徹重新望向天邊的殘月,月光灑在他的鎧甲上,映出一層清冷的光輝。他握緊了手中的佩刀,心中暗誓:李林,你屢次三番暗下殺手,陷害忠良,此仇不共戴天!我沈徹定要活著抵達京城,將你的罪行公之於眾,還朝堂一片清明,還北疆百姓一個太平!
夜色中,他的眼神愈發堅定,如同寒星般明亮。而遠方的京城,李林正站在相府的庭院中,聽著手下的彙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廢物!一群廢物!”李林怒喝一聲,將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王懷之加上一名頂尖死士,竟然還殺不了沈徹和趙毅!”
手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相爺息怒,沈徹武藝高強,趙毅也並非庸碌之輩,且他們身邊的親衛都是精銳,王刺史的人實在難以抵擋。”
“難以抵擋?”李林冷笑,“看來,是我低估了沈徹的實力。不過,沒關係,汾州只是第一站。接下來,還有晉城、鄭州、滎陽……我倒要看看,他沈徹能闖過多少關!”
他轉身看向身後的黑衣人:“去,給鄭州刺史傳信,讓他備好火油滾石,在虎牢關設伏。這一次,我要讓沈徹插翅難飛!”
黑衣人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李林望著京城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陰狠:“沈徹,你以為有周御史幫忙,就能洗刷冤屈?太天真了。這京城,早已是我的天下,陛下也被我玩弄於股掌之間。你這趟回京,不過是自投羅網,我會讓你死得比誰都慘!”
夜風吹過,相府的燈籠搖曳,光影交錯,如同李林心中扭曲的野心與陰謀。
而此時的沈徹,尚不知虎牢關已佈下了更兇險的陷阱。他只知道,無論前方有多少艱難險阻,他都必須勇往直前,因為他的身後,是北疆的安危,是無數百姓的期盼,是洗刷冤屈的信念。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沈徹與趙毅便率領剩餘的親衛,離開了汾州城,繼續朝著京城的方向前行。朔風依舊凜冽,黃沙依舊漫天,但他們的眼神中,卻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往無前的決絕。
虎牢關前,一場更大的危機,正悄然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