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的鐘聲還在雨中迴盪,雲疏痕與晏驚鴻已身在姑蘇城外的一處廢棄園林中。
這園子雖已荒廢,仍可見當年盛景。假山錯落,曲廊迴環,荷塘中殘荷聽雨,別有一番悽清韻味。最妙的是園中有一處,石桌上刻著棋盤,四周竹林環繞,正是練劍悟道的絕佳所在。
好一處清修之地。晏驚鴻拂去石凳上的落葉,公子在此參悟龜甲之秘,驚鴻為你護法。
雲疏痕卻怔怔望著雨中殘荷,苦智禪師臨別時的身影仍在眼前:大師他...
大師捨生取義,乃證菩提。晏驚鴻輕聲道,公子若辜負這番苦心,才是真正的對不起他。
雲疏痕深吸一口氣,取出那片龜甲。雨水打在龜甲上,那些古怪文字竟微微發亮,顯出水波般的紋路。
這是...他忽然想起《龍淵遺譜》中記載的水顯之法,當即取來荷葉承接雨水,將龜甲浸入水中。
奇蹟出現了。龜甲上的文字遇水即化,重新組合成一篇篇劍訣心法,正是《龍淵遺譜》下冊的內容!
原來如此!雲疏痕恍然大悟,嶽帥將下冊內容以密文刻於龜甲,遇水方顯。苦智禪師守護的不是龜甲本身,而是這個秘密!
二人急忙將內容抄錄下來。越看越是心驚,這下冊記載的不僅是武功心法,更有嶽帥畢生的兵法謀略,以及對抗蒙古騎兵的陣圖。
難怪各方勢力爭奪。晏驚鴻嘆道,得此遺譜,可抵十萬雄兵。
雲疏痕卻凝視著其中一篇劍訣:滄浪劍意...原來如此!
他持劍走入雨中,按照劍訣所述演練起來。初時還有些生澀,漸漸劍勢流轉,與漫天雨絲融為一體。每一劍都似浪花翻湧,每一式都如潮起潮落。
晏驚鴻看得目眩神迷。這劍法看似與君山島的滄浪劍法同源,實則更加精深奧妙,暗合天地至理。
突然,雲疏痕劍勢一頓,眉頭緊鎖:不對...這裡的氣機運轉,似乎與上冊記載相悖...
他反覆推演,總是卡在某個關竅。雨水溼透衣衫,卻渾然不覺。
晏驚鴻忽然道:公子可還記得與竹長老過招時的感悟?弈劍之道,重在佈局,不在招式。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雲疏痕福至心靈,不再拘泥劍招,而是以意馭劍。流雲劍在空中劃出玄妙軌跡,似攻非攻,似守非守。
我明白了!他眼中精光乍現,滄浪劍意不在剛柔,而在變化。如江海之納百川,能容方能大!」
劍勢陡然一變,時而如驚濤拍岸,時而如細浪撫沙。雨水被劍風帶動,在空中形成一道道水幕,蔚為奇觀。
晏驚鴻忍不住取出玉簫,和著劍勢吹奏起來。簫聲與劍嘯相和,更添幾分玄妙。
一曲終了,雲疏痕收劍而立,周身霧氣蒸騰,竟是內力大進的徵兆。
恭喜公子劍道大成。晏驚鴻由衷讚道。
雲疏痕卻搖頭:這只是入門。嶽帥在遺譜中說,滄浪劍意最高境界是無劍之意,心中無劍,則萬物皆可為劍。」
正說著,竹林突然無風自動。雲疏痕神色一凜:有人來了!」
話音未落,十餘個黑衣人已圍住弈亭。為首之人陰笑道:小子倒是會挑地方。把這園子當墳墓,也算你的造化。」
雲疏痕將晏驚鴻護在身後:你們是白駝山的人?」
白駝山?那人嗤笑,那種二三流門派,也配與我們相提並論?
晏驚鴻低聲道:看他們的身法,像是朝廷的鷹犬。」
雲疏痕心中一動:是賈似道派你們來的?」
聰明!為首之人鼓掌,相爺有令,交出遺譜,饒你們全屍。」
雲疏痕冷笑:那就要看諸位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黑衣人同時出手,刀光劍影將弈亭籠罩。這些人的武功路數迥異,有的剛猛,有的陰柔,顯然來自不同門派,卻被同一人驅使。
雲疏痕流雲劍展開,新悟的滄浪劍意施展開來。但見他如浪裡游魚,在刀光劍影中穿梭自如,每一劍都攻敵必救。
晏驚鴻玉簫輕奏,音波干擾敵人心神。二人配合默契,竟與十餘人鬥得旗鼓相當。
為首之人見狀,突然吹響哨子。園外又湧入二十餘人,為首的是個手持判官筆的文士。
趙師爺!黑衣人紛紛行禮。
那趙師爺打量雲疏痕,眼中閃過訝色:沒想到雲守謙的兒子,竟有這般武學天賦。可惜啊可惜...
他突然出手,判官筆直點雲疏痕要穴。這一筆看似平常,卻封死了所有退路。
雲疏痕急使浪捲雲舒,卻被判官筆輕易破去。趙師爺的武功竟遠在眾人之上!
公子小心!晏驚鴻驚呼,打穴筆法!」
雲疏痕連換七種劍招,都被對方輕易化解。判官筆如影隨形,眼看就要點中要害。
危急關頭,他忽然福至心靈,想起苦智禪師臨別時的眼神。那眼神中不僅有關切,更有一絲期待...
我明白了!他突然棄劍不用,以指代劍,直點對方腕脈。
這一指看似簡單,卻蘊含滄浪劍意精髓,正合無劍之意的要旨。趙師爺猝不及防,腕脈一麻,判官筆險些脫手。
好小子!他又驚又怒,更留你不得!」
攻勢更急,判官筆帶起道道勁風。雲疏痕以指為劍,漸漸落入下風。
晏驚鴻想要相助,卻被其他黑衣人纏住。眼看雲疏痕就要傷在筆下,園外突然傳來一聲長笑:
這麼多人欺負兩個孩子,羞也不羞?
一道灰影掠過,竹長老飄然落地,竹杖輕點,隔開判官筆。
竹長老!雲疏痕又驚又喜。
趙師爺臉色一變:君山島也要插手朝廷的事?
竹長老冷笑:朝廷?賈似道那個奸相也配代表朝廷?竹杖一擺,滾回去告訴賈似道,嶽帥的遺物不是他能覬覦的!」
趙師爺自知不敵,狠聲道:好!山水有相逢!咱們走著瞧!」帶著手下悻悻而去。
雲疏痕急忙問:長老怎麼來了?
竹長老嘆道:聽說苦智禪師圓寂,老朽放心不下,特地趕來。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三人來到寒山寺,只見寺門緊閉,白幡高懸。小沙彌告知,苦智禪師昨夜坐化,臨終前留下話:”雲晏合一,龍淵現世。」
雲疏痕對著禪寺深深一拜。這位僅有一面之緣的高僧,卻為他指明瞭前路。
回到園中,竹長老檢視龜甲內容,神色越來越凝重:沒想到嶽帥連這些都預料到了...
他指著其中一篇:你們看,嶽帥早就料到蒙古人會南下,甚至連進軍路線都推演出來了。」
雲疏痕細看之下,果然見遺譜中詳細分析了蒙古騎兵的特點,並提出了應對之策。
最重要的是這個。竹長老指向最後幾頁,嶽帥說,要破蒙古鐵騎,需用八卦連環陣。而此陣的陣眼,需要兩個心意相通之人共同主持。」
雲晏二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明悟。
竹長老又道:根據情報,蒙古先鋒已至襄陽城外。呂文煥將軍正在苦守,我們需要儘快趕去。」
是夜,雲疏痕獨坐弈亭,對著棋盤沉思。日間與趙師爺的一戰,讓他對滄浪劍意有了更深感悟。
公子可有心事?晏驚鴻悄然來到亭中。
雲疏痕道:我在想,武功再高,終究難敵千軍萬馬。嶽帥留下的不僅是武功,更是救國之道。」
晏驚鴻在他對面坐下:所以公子決定去襄陽?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雲疏痕目光堅定,更何況,這也是父親和苦智大師的遺願。」
晏驚鴻輕輕按住他的手:驚鴻願與公子同往。」
月光下,兩人雙手相握,心意相通。雲疏痕只覺一股暖流從對方手中傳來,與自己的內力水乳交融,竟是不練而功,內力又精深一層。
這是...他驚訝地看著晏驚鴻。
晏驚鴻嫣然一笑:這就是雲晏合一的妙處。我們的內力本源同源,自然可以相互增益。」
雲疏痕忽然明白了一切。原來從父親將龍淵鑰交給他的那一刻,他的命運就已經註定。
次日清晨,三人啟程前往襄陽。竹長老先行一步,去打探訊息。雲晏二人則走水路,沿運河北上。
舟行三日,漸近金陵。這日傍晚,忽見前方濃煙滾滾,喊殺震天。
是蒙古騎兵!船家驚呼,他們在襲擊漕運船隊!」
雲疏痕極目望去,只見數十艘漕船被蒙古騎兵圍住,箭如雨下。官兵雖奮力抵抗,卻難敵騎兵衝殺。
我去救人!雲疏痕就要躍上岸去。
晏驚鴻拉住他:公子且慢!你看那邊——
但見一隊黑衣人在岸邊冷眼旁觀,為首的正是趙師爺!
原來如此!雲疏恍然大悟,賈似道竟與蒙古人勾結!」
眼看漕船就要全軍覆沒,雲疏痕再不猶豫,長嘯一聲,踏浪而去。流雲劍出鞘,滄浪劍意施展到極致,如驚濤駭浪般卷向蒙古騎兵。
晏驚鴻玉簫聲起,音波如刃,專攻馬腿。蒙古騎兵頓時人仰馬翻,亂作一團。
漕兵見有援手,士氣大振,紛紛反擊。雲疏痕劍光過處,必有蒙古騎兵落馬。他新悟的滄浪劍意在這水戰之中更是如魚得水。
趙師爺見狀,冷笑一聲,揮手示意黑衣人加入戰團。這些黑衣人專攻雲疏痕,顯然要置他於死地。
雲疏痕腹背受敵,漸感不支。危急關頭,他忽然心念一動,想起遺譜中記載的借力打力之法。流雲劍劃出一個個圓圈,將敵人的力道借來打去,竟是以一敵眾,不落下風。
好小子!岸上突然傳來洪震天的聲音,老叫化來也!」
但見洪震天帶著丐幫弟子殺到,降龍掌力排山倒海,蒙古騎兵紛紛潰逃。趙師爺見勢不妙,帶著黑衣人遁走。
戰後清點,漕船損失慘重,但大部分糧草得以保全。漕運官對著雲疏痕深深一拜:多謝少俠相救!這些糧草是運往襄陽的,若是被劫,襄陽危矣!」
雲疏痕扶起他:理所應當。請問大人,襄陽局勢如何?
漕運官嘆道:呂將軍死守孤城,糧草只夠支撐半月。若是援軍不到...
雲疏痕與晏驚鴻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憂慮。
是夜,漕船繼續北上。雲疏痕立在船頭,望著滿天星斗,心中湧起萬丈豪情。
從姑蘇園林到長江浪濤,從弈劍悟道到臨陣殺敵,他不再是那個文弱書生,而是一個真正的俠者。
晏驚鴻悄然來到他身邊,遞過一件披風:公子小心著涼。」
雲疏痕握住她的手:驚鴻,等襄陽事了,我...
話未說完,忽然江心傳來一聲巨響,漕船劇烈搖晃。但見前方江面上,不知何時出現數艘戰船,船上旗幟赫然是蒙古軍旗!
一個洪亮的聲音用生硬的漢語喊道:放下兵器,投降不殺!」
月光下,蒙古神箭手哲別立在船頭,弓如滿月,箭指雲疏痕。
江風獵獵,吹動少年衣袂。流雲劍在月光下泛起寒光,一場惡戰在所難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