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空的話像一道驚雷，在宋家那間逼仄的筒子樓裡炸響。
宋懷謙手裡那本泛黃的醫書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書頁翻卷著攤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批註。
他顧不上去撿。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翻湧著難以言喻的驚濤駭浪。
“您說甚麼？”
他的聲音發顫，帶著難以置信的沙啞。
“張衛東？我那女婿？他，他是龍淵宗的聖主？”
宋建國站在門口，手還扶著門框，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僵在那兒。
他張著嘴，瞪著眼，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那個他記憶中沉默寡言、在山裡刨食的妹夫，那個他偶爾想起來還會擔心妹妹跟著受苦的鄉下獵戶。
竟然成了讓整個修道界都仰望的存在？
這怎麼可能？
宋母手裡的菜籃子掉在地上，幾棵青菜滾得到處都是，她卻渾然不覺。
她只是呆呆地看著司徒空，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司徒空看著這一家三口那副震撼到失語的模樣，嘴角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
眼前這一幕，還是讓他心裡生出幾分感慨。
“宋老先生，幾位，先別激動。”
他抱了抱拳，語氣恭敬得恰到好處。
“聖主派老朽來接幾位去龍淵宗，車子就在樓下。幾位收拾收拾，咱們這就出發吧。”
宋懷謙這才回過神來。
他深吸一口氣，彎腰撿起那本醫書，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司徒長老，您......您是說，衛東那孩子，讓我去龍淵宗？”
司徒空笑著點頭。
“對。聖主說了，外面越來越亂，讓幾位去龍淵宗住，跟主母團聚。”
主母？
這個詞又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宋家人心上。
宋青檸，他們的女兒，他們的妹妹，成了龍淵宗的主母？
宋懷謙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驚濤駭浪。
他轉過身，看著自己那個還在發呆的兒子，又看看那個已經淚流滿面的老伴，緩緩開口。
“建國，去收拾東西。”
“媽，您也別愣著了。有甚麼要帶的，趕緊帶上。”
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宋建國這才如夢初醒，連連點頭，轉身就往屋裡跑。
宋母抹著眼淚，也跟著往裡走。
宋懷謙走到司徒空面前，抱拳行禮，腰彎得很深。
“司徒長老，勞您親自跑一趟，老頭子我......”
他說不下去了。
司徒空連忙扶住他。
“宋老先生，您這是折煞老朽了。您是聖主的岳父，老朽在您面前，哪敢受禮？”
他頓了頓，笑道：“您就叫我司徒吧。”
宋懷謙愣愣地看著他，眼眶有些發酸。
半個時辰後，一輛黑色的吉普車緩緩駛出省城。
車裡，宋懷謙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可他那雙放在膝蓋上的手，卻緊緊攥著，指節都泛白了。
宋建國坐在他旁邊，腦袋貼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速掠過的景象，眼神有些發直。
他還是不敢相信。
那個張衛東，怎麼就突然變成龍淵宗的聖主了？
宋母坐在另一邊，手裡抱著個小包袱，包袱裡裝著幾件換洗衣服，還有一張全家福。
那張照片還是二十年前拍的，那時候宋青檸才剛會走路，扎著兩個羊角辮，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她看著照片，眼淚又忍不住往下掉。
可臉上，卻帶著笑。
那笑容裡，有思念，有欣慰，還有一絲說不出的驕傲。
車子一路疾馳，在土路上顛簸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個村子的輪廓。
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張家村，到了。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此刻站著一群人。
最前面的是宋青檸。
她今天穿了身素淨的碎花裙，頭髮整齊地綰在腦後，露出那張清秀的臉。
她看著那輛越來越近的吉普車，眼眶漸漸泛紅。
囡囡站在她身邊，穿著條新裙子，小手緊緊攥著媽媽的手。
“媽媽，外公外婆真的要來了嗎？”
她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宋青檸用力點頭，聲音有些哽咽。
“對，他們來了。”
囡囡聽完，小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
她一直羨慕別的小朋友有外公外婆。
現在，她終於也有了。
張衛東站在母女倆身後，負手而立。
他穿著身半舊的粗布衣裳，看起來和平時沒甚麼兩樣。
可那些站在遠處的修士們，卻一個個低著頭，不敢多看一眼。
吉普車在村口緩緩停下。
車門開啟。
宋懷謙第一個走下來。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那個身影。
那張臉，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只是比以前更成熟，更穩重，更好看了。
“爸！”
宋青檸喊了一聲，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她鬆開囡囡的手，朝父親跑去。
宋懷謙也快步迎上去，老淚縱橫。
父女倆在村口緊緊抱在一起。
宋母跟在後面，也撲了過來，三個人抱成一團，又哭又笑。
宋建國站在一旁，抹著眼淚，卻笑得開心。
囡囡站在原地，眨巴著大眼睛，看著那三個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嘩啦的大人，小臉上滿是好奇。
“媽媽怎麼哭了？”
她小聲嘀咕。
張衛東走過去，彎腰把她抱起來。
“媽媽那是高興。”
囡囡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好一會兒，宋青檸才鬆開父母，轉過身，拉著他們走到張衛東面前。
“爸，媽，大哥，這是衛東。”
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卻滿是驕傲。
宋懷謙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那張臉，他見過。
當年去張家村看女兒的時候，那孩子站在一旁，沉默寡言，一身土氣，他還覺得女兒委屈了。
可現在......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那股氣度，站在那裡，就像一座山。
這就是龍淵宗的聖主？
這就是讓他女兒過上如今這日子的男人？
宋懷謙深吸一口氣，忽然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張先生，多謝你照顧青檸這麼多年。”
張衛東連忙上前扶住他。
“爸，您這是幹甚麼？”
他聲音溫和，帶著笑意。
“您叫我衛東就行。咱們是一家人，不用這些虛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