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明站在村口，手裡那根紫檀木柺杖差點沒握住。
眼前這條走了幾十年的土路，此刻完全變了模樣。
原本空蕩蕩的村道兩旁，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車輛。
墨綠色的吉普車，黑色的上海牌轎車，甚至還有幾輛掛著軍牌的卡車，把狹窄的村道擠得滿滿當當。
車身上沾著泥點子，一看就是趕了遠路。
更讓李正明心驚的，是那些人。
三五成群的，聚在車旁，或者蹲在路邊的石頭上。
有的穿著道袍，有的穿著中山裝，有的穿著時興的幹部服，還有幾個穿著練功服。
每個人的氣息都不弱。
李正明雖然不修煉，但活了七十多年，眼力還在。
那些人的眼神，那種站姿，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傲氣，絕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乖乖……”
秦遠山站在他身邊，倒吸一口涼氣。
“這得多少人？”
周鶴年目光掃過，粗略數了數。
“至少七八十號。還有那些車裡沒下來的，加起來怕不得上百。”
上百個修士。
聚在這個小村子裡。
放在半年前，誰敢信？
“走，進去看看。”
李正明拄著柺杖，邁步往村裡走。
走了幾步，就看到路邊一個熟悉的身影。
王振山正站在一戶人家門口，跟幾個穿著道袍的人說著甚麼。
那幾個道人連連點頭，姿態恭敬得很。
看到李正明三人，王振山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
“李老，周老，秦老，你們來了？”
他抱拳行禮，臉上帶著笑。
李正明點點頭，指著那些人問:“王先生，這些都是？”
王振山回頭看了一眼，笑道:“青城派的，來了七八個。非要住村裡，我給安排到老張家那幾間空房了。”
他說著，又指了指村道深處。
“那邊還有龍虎山的，茅山的，還有幾個隱世家族的。都擠在村裡，我這幾天腿都跑細了。”
周鶴年忍不住問:“龍組的人呢？來了嗎？”
王振山搖頭。
“還沒。不過應該快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幾位是來找主人的吧？他這會兒剛好在家。”
李正明眼睛一亮。
“方便嗎？”
王振山笑道:“別人不方便，三位老領導來了，哪有不方便的道理？走吧，我帶你們過去。”
三人跟著王振山，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往村道深處走去。
一路上，不斷有人衝他們點頭致意。
那些人的目光，有好奇，有打量，還有幾分恭敬。
李正明心裡明白，這份恭敬，是衝著張衛東來的。
他們三個，不過是沾了光。
走到那片新建的院子前，李正明腳步頓住了。
院子門口，一個人正蹲在那兒，手裡拿著一塊破布，在擦一輛嶄新的腳踏車。
那腳踏車擦得鋥亮，在陽光下泛著光。
那人穿著身半舊的粗布褂子，褲腿捲到膝蓋，露出精壯的小腿。
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曬得黝黑的面板鍍上一層暖色。
李正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衛林？”
張衛林抬起頭，看到李正明，連忙站起身，憨厚地笑著。
“李老爺子，您來了？”
他把破布往車把上一搭，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這車剛買的，擦擦，擦擦。”
周鶴年看著他那模樣，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這個樸實的莊稼漢，跟張衛東的關係，可不一般。
“衛林，來找衛東？”
張衛林點頭，憨笑道:“對，有點事。他這會兒在家呢，剛吃完早飯。”
他說著，衝院子裡喊了一嗓子。
“衛東！李老爺子他們來了！”
院子裡傳來張衛東的聲音。
“進來吧。”
張衛林沖李正明三人笑笑，側身讓開。
“幾位先進，我在這兒等著。”
李正明點點頭，邁步走進院子。
院門虛掩著，張衛林站在門口，看著那扇半舊的門板，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這院子，他從小跑到大。
小時候跟衛東一起掏鳥窩，翻牆頭，被村裡人追著罵。
後來長大了，各自成家，各過各的日子。
誰能想到，這才多久，衛東就成了這模樣？
村裡那些大人物，一個個擠破頭想見他一面都難。
自己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倒是想來就來。
張衛林想著，嘴角咧開，笑得憨厚。
他低頭看著那輛嶄新的腳踏車，伸手摸了摸鋥亮的車把。
正想著，院門又開了。
張衛東站在門口，看著張衛林那副傻樂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衛林，杵那兒幹啥？進來啊。”
張衛林連忙擺手。
“不急不急，你先招呼李老爺子他們。我在這兒等會兒。”
張衛東看著他，笑意更深了。
“行了，別裝了。進來吧，正好有事跟你說。”
張衛林這才嘿嘿笑著，推著腳踏車進了院子。
他把腳踏車靠牆放好，又用那塊破布擦了擦車座，才放心地跟著張衛東往堂屋走。
堂屋裡，李正明三人已經坐下了。
宋青檸端著茶盤出來，給每人倒了杯茶。
張衛東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拉到桌邊坐下。
“站著幹啥？又不是外人。”
張衛林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坐在椅子上，臉上還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張衛東在他旁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說吧，找我有啥事？”
張衛林搓了搓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的，開啟一看，是一沓錢。
有十塊的，有五塊的，還有幾張一塊的，疊得整整齊齊。
張衛東看著那沓錢，挑了挑眉。
“這是？”
張衛林撓了撓頭，臉上帶著憨厚的笑。
“衛東，這是還你的錢。”
他說著，把錢往張衛東面前推了推。
“上次你給我那筆錢，還有後來那些野味，我一直記著。這半年，我跟小霞攢了點，先還你這些。剩下的，慢慢還。”
張衛東低頭看著那沓錢，沒說話。
張衛林有些緊張，連忙解釋:“衛東，你別嫌少。我知道這點錢不算甚麼，但這是我的心意。你幫了我那麼多，我不能不還。”
他說著，聲音有些發顫。
“以前我們家窮，揭不開鍋的時候，是你接濟我。後來我娘生病，也是你幫忙。現在我家日子好過了，我得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