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喝著，眼睛看著窗外的夜色。
大黃趴在屋簷下，耳朵時不時動一下，聽著遠處的動靜。
煤球和毛球擠在一起，蜷在牆角，睡得正香。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張衛東知道，村裡今晚不太平。
那三批人回來了。
他知道他們在山裡經歷了甚麼。
張衛東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他早就提醒過。
山裡危險，有狼群，會死人。
可沒人聽。
現在呢？
他笑了笑，笑容裡沒甚麼溫度。
有些教訓，非得親身經歷過，才記得住。
裡屋傳來輕微的響動。
宋青檸披著衣服走出來，睡眼惺忪：“老公，你怎麼還沒睡？”
張衛東轉頭看她：“醒了？”
宋青檸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看見你在外面，就醒了。”
她看了看桌上的茶碗：“又在想山裡的事？”
張衛東沒否認：“他們回來了。”
宋青檸一愣：“誰？”
張衛東語氣平靜，“趙家，林家，還有省城那批人。帶著傷回來的，在峽谷裡遇到了狼群，差點沒出來。”
宋青檸臉色微變：“狼群？多少人受傷？”
張衛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都傷了，沒人死，算他們運氣好。最重的那個，肩膀被咬掉一塊肉，失血不少，不過命保住了。”
宋青檸沉默了幾秒，輕聲問：“你早就知道？”
張衛東點頭，“那片峽谷是狼群的活動範圍，尤其是這個季節，食物短缺，狼群攻擊性很強。”
他頓了頓，看向宋青檸：“我提醒過他們，他們沒聽。”
宋青檸咬了咬嘴唇：“那他們會不會怪你？”
“怪？”張衛東笑了，“怪我甚麼？怪我提醒得不夠明顯？還是怪我沒抓著他們的耳朵喊？”
他放下茶碗，聲音很淡：“路是他們自己選的，後果也得自己擔。怪不到我頭上。”
宋青檸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心裡那點擔憂漸漸散了。
她知道張衛東說得對。
有些事，說再多也沒用。
非得吃了虧，才長記性。
“那他們明天會不會來找你？”宋青檸問。
“會。”張衛東肯定地說，“肯定會來。”
“來找你麻煩？”
“不一定。”張衛東搖搖頭，“可能是來質問，也可能是來道謝。”
宋青檸一愣：“道謝？”
張衛東嘴角微揚，“嗯。提醒過他們。雖然他們沒聽，但好歹我提醒了。”
宋青檸哭笑不得：“這算甚麼道理？”
張衛東站起身，走到窗邊，“有些人，吃了虧，反而會清醒點。”
他看向村東頭方向，那裡隱約還有燈火。
“明天，等著看吧。”
第二天，天剛亮。
張家村還籠罩在晨霧中，雞鳴聲此起彼伏。
趙天翔從炕上爬起來，渾身疼得像散了架。
他咬著牙，慢慢挪下炕，走到水缸邊，舀了瓢冷水，澆在臉上。
冰涼的刺激讓他清醒了些。
他看向鏡子，如果那面模糊的銅鏡算鏡子的話。
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最顯眼的是臉上那幾道已經結痂的抓痕，從顴骨斜劃到嘴角，看著有點猙獰。
趙天翔摸了摸臉上的傷，眼神陰沉。
趙剛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少爺，您醒了。喝點粥吧，剛熬的。”
趙天翔接過碗，沒立刻喝：“其他人怎麼樣？”
趙剛說，“都還好。傷重的那個已經處理過了，血止住了，沒發燒，應該能撐到回省城。”
他頓了頓，補充道：“林家那邊也起來了，馬處長他們也在收拾東西。”
趙天翔點點頭，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
粥是小米粥，熬得稀爛，沒甚麼味道，但熱乎乎的，喝下去胃裡舒服了些。
他一邊喝，一邊問：“等會去趟張衛東家。”
趙剛一愣：“少爺，您真要去？”
“去。”趙天翔放下碗，抹了抹嘴，“不去問問，我心裡不踏實。”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疼得齜牙咧嘴，但硬是沒哼出聲。
“走。”
林慕雲也起來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色長衫，頭髮梳得整齊，臉上的傷用膏藥貼住了，看著不那麼嚇人。
林清雪和林鐵山也收拾好了。
三人站在院子裡，看著晨霧中的張家村。
“慕雲哥，咱們真要去？”林鐵山問。
林慕雲點頭，“有些話，得當面說。”
林清雪沒說話，只是理了理袖口，將錦囊系在腰間。
她的臉色比昨天好多了，但眼神依舊清冷。
三人出了院門，朝村西頭走去。
路上遇到幾個早起的村民，看見他們，都躲得遠遠的，眼神裡帶著畏懼和好奇。
昨天那支渾身是血的隊伍回村，早就傳開了。
現在村裡人都知道，這些城裡來的大人物，在山裡吃了大虧。
去帶路的幾個村民更是差點沒回來，受了極重的傷。
就算得到他們的補貼，下半輩子也慘了！
林慕雲面色平靜，目不斜視。
林鐵山倒是咧嘴朝村民笑了笑，結果把人家嚇得一哆嗦，差點摔個跟頭。
林清雪全程沒表情。
走到半路，他們遇到了趙天翔。
趙天翔帶著趙剛，還有兩個黑衣漢子，正朝這邊走。
兩隊人在村道中間碰上了。
氣氛有點微妙。
趙天翔臉上帶著傷，眼神陰沉。
林慕雲神色平靜，眼神深邃。
兩人對視了幾秒。
“林先生也去找張衛東？”趙天翔先開口，聲音有點沙啞。
林慕雲點頭，“是。趙公子也是？”
趙天翔扯了扯嘴角，臉上的傷被牽動，疼得他皺了皺眉，“有些事，想問問清楚。”
林慕雲笑了笑：“那就一起吧。”
兩隊人匯成一隊，繼續朝村西頭走。
沒人說話。
腳步聲在清晨的村道上回響，顯得有些沉重。
張衛東家的小院。
張衛東正在院子裡劈柴。
柴刀起落，木樁應聲而裂，切口整齊。
他動作不快，但極穩，每一刀都精準地劈在木紋最脆弱的地方。
大黃趴在屋簷下，看著主人幹活，尾巴悠閒地搖著。
煤球和毛球在院子裡追逐打鬧，發出歡快的嗚嗚聲。
宋青檸在廚房做早飯，炊煙裊裊升起。
囡囡蹲在雞窩旁，正專心致志地看著母雞下蛋。
一切都尋常得像是無數個清晨中的一個。
張衛東劈完最後一根柴，直起身，擦了把汗。
他抬起頭，看向院門方向。
腳步聲由遠及近。
停在院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