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博濤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沉甸甸的，塞到張衛東手裡。
布袋不大，但分量不輕，隔著布料能摸出裡面金屬的輪廓。
是子彈，黃澄澄的獵槍子彈，足有十幾顆。
周博濤推了推眼鏡，聲音壓得極低，“這是我父親託我帶給你的。他說山裡情況複雜，多備些彈藥，總沒壞處。”
張衛東捏了捏布袋，沒推辭，揣進懷裡。
“替我謝謝周老。”
周博濤苦笑，“該說謝的是我們。這趟渾水，本來不該把你捲進來的。但現在騎虎難下。”
張衛東沒接話，拿起木勺繼續攪鍋裡的粥。
粥已經熬得差不多了，土豆軟爛，米粒開花，肉乾的鹹香混著米香，在夜色裡飄得很遠。
秦浩也湊了過來，一屁股坐在張衛東另一邊。
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張大哥，剛才那槍托，漂亮。趙天翔那小子，在京都就橫慣了，今天總算有人治治他。”
張衛東瞥他一眼：“你不怕趙家記恨？”
秦浩壓低聲音，但語氣裡那股子兵痞氣藏不住，“怕個球。我們秦家雖然比不得趙家勢大，但也不是軟柿子。”
“再說了，這回是公事，他趙家再狂，還能翻了天？”
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
張衛東盛了三碗，遞給周博濤和秦浩一人一碗，自己捧著碗蹲在火堆旁，呼嚕呼嚕吃起來。
粥很燙，但他吃得很快，動作利落，三兩下就見了底。
周博濤和秦浩也餓了，顧不上燙，小口小口地吸溜著。
火光照著三人的臉，明明暗暗。
不遠處的另一邊，趙家爺孫也生了堆火。
火不大，勉強照亮一小片區域。
趙天翔陰沉著臉，從揹包裡掏出壓縮餅乾，撕開包裝，用力咬了一口，像是在咬誰的肉。
趙元武依舊閉著眼，手裡捻著一串烏木佛珠，嘴唇微動，無聲念著甚麼。
林家那邊，林慕雲點燃的那支香已經燒了大半，淡淡的草藥味籠罩著他們那片區域。
林鐵山正拿著一個鐵皮飯盒，在火上烤著甚麼，是肉乾，烤得滋滋冒油。
林清雪坐在最靠巖壁的位置，膝蓋上攤著一本泛黃的線裝書，藉著火光靜靜看著，偶爾翻一頁。
狼牙四人組分了兩人去警戒，剩下的王鐵柱和另一個隊員也在煮東西，是部隊的野戰口糧，加水熬成糊糊，味道說不上好，但能填飽肚子。
整個營地，分成了四塊。
張衛東、周博濤、秦浩圍著最大的那堆火。
趙家一撮，林家一撮，狼牙一撮。
涇渭分明。
空氣裡除了粥香、烤肉的焦香，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微妙的緊張感。
張衛東吃完粥，又去溪邊打了水，把鍋碗洗乾淨。
回來時，他從揹簍裡掏出幾塊曬乾的木柴，那是他在村裡特意挑的，耐燒，火旺。
他把那些木柴添進火堆。
“呼！！”
火苗猛地躥高，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著，把營地中央這片區域照得通明。
光亮甚至壓過了其他幾堆火。
趙天翔那邊，火光本就微弱，被這邊一照，更顯得黯淡。
他咬餅乾的動作頓了頓，抬頭朝這邊看了一眼，眼神陰鷙。
林清雪也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堆旺火，又低下頭繼續看書，神情沒甚麼變化。
林慕雲倒是笑了笑，對林鐵山說了句甚麼，林鐵山點點頭，也往自家火堆裡添了幾根柴。
但他們的柴顯然不如張衛東帶來的耐燒，火苗只旺了一小會兒，就又弱了下去。
張衛東沒理會這些。
他把火堆攏好，確保能燒一整夜，然後在火堆旁鋪開油布，把睡袋攤開，坐了下來。
獵槍橫在膝上。
周博濤和秦浩也各自鋪好睡袋，但沒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張衛東兩側。
周博濤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衛東，明天進峽谷你有幾成把握？”
張衛東看著跳躍的火苗，沉默片刻。
“不知道。”
他說的是實話。
“那些東西，還有那條暗紋蟒的死狀都太邪性。我只能說，儘量把你們帶到石碑那兒。至於之後會發生甚麼，我說不準。”
秦浩握了握拳：“真要遇到那些玩意兒，幹就完了。我就不信，槍子兒打不死它們。”
張衛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有些話，沒必要說。
槍子兒能不能打死，白天那具乾癟的暗紋蟒屍體，就是最好的答案。
周博濤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著思索的光。
“衛東，依你看，那些東西是不是衝著石碑去的？”
張衛東眼神動了動。
“有可能。”
他想起上次離開時，石碑周圍那些密密麻麻的爪印。
那些東西，明顯在石碑附近徘徊過。
它們在找甚麼？
或者它們在守護甚麼？
周博濤喃喃自語，“石碑，遺書，暗紋蟒，還有那些東西。這一切，會不會都跟遺書裡說的‘封印’有關？”
張衛東沒接話。
他看著火堆，腦海裡閃過石碑上那隻豎立的眼睛。
幽藍的光，冰冷的威壓，還有那種彷彿來自遠古的、令人心悸的凝視。
如果封印真的鬆動了……
那被封印的東西，是甚麼？
那些詭異生物，是被封印的東西放出來的？
還是它們本身就是封印的一部分？
張衛東揉了揉眉心。
這些事，想得頭疼。
他只是一個山裡獵戶，機緣巧合得了傳承，想護著老婆孩子過安穩日子。
可現在，卻被捲進了這種破事裡。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秦浩忽然說了一句，語氣倒是豁達，“想那麼多沒用，走一步看一步。真到那份上，拼了命也得把訊息帶出去。”
周博濤點點頭，神情堅定起來：“對。父親說了，這次的任務，不光是探查，更是預警。如果真有甚麼大災，我們必須把訊息傳出去。”
兩人看向張衛東。
火光映著他的側臉，線條硬朗，眼神沉靜。
他點了點頭。
“放心，既然答應帶你們進去，就會把你們帶出來。”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
“至於其他人，看他們自己造化。”
這話說得很直白。
周博濤和秦浩對視一眼，都沒說甚麼。
趙家林家，本就不是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