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才拿起喇叭,手還在微微發抖,喇叭舉到嘴邊又放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又舉起來。
他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顯得空洞洞的,像隔了一層甚麼東西。“鄉親們,冷靜一下,大家聽我說幾句。”
沒有人理他。王大爺的柺杖戳在地上,咚咚響,臉上的褶子因為憤怒擰得更深了。
王小二的爹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盯著孫德才的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孫德才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繼續說。
“這幾棟樓地基有問題,專家論證過的。炸掉是為了大家的安全。科學你們要相信科學,要服從政府指揮。”
劉大爺啐了一口。“科學?專家的嘴,騙人的鬼。你們跟陳少有甚麼區別?”
孫德才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握著喇叭的手指節發白,可他不敢放下。他知道這些話沒人信,可他必須說。有人聽著,李南夏在旁邊看著,他收了錢,就得把事辦好。
“安置樓雖然沒了,但政府會重新選址,重新規劃,重新建設。一切以大家的利益為主,你們思想不要這麼固化,要往前看。”
人群裡炸開了鍋,議論聲像開了鍋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有人罵,有人冷笑,有人低頭抹眼淚。
王老五從人群裡站出來,一瘸一拐走到孫德才面前,盯著他的眼睛。孫德才被他看得往後退了一步,喇叭差點沒拿穩。“孫德才,你別在那兒假惺惺了。”
王老五的聲音不大,可震得在場的人都安靜了。“你摸著良心說,你是為了我們老百姓,還是為了你自己?你收了多少黑錢,你心裡沒數?”
孫德才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他張了張嘴,喇叭舉在嘴邊,卻說不出一個字。
李南夏從旁邊走過來,站在孫德才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動作不重,可孫德才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像被甚麼東西壓住了。
“鄉親們,”李南夏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很清楚,像是提前準備好的一樣,字正腔圓,滴水不漏。“孫縣長是為大家好。政府也是為大家好。我也一樣。你們有甚麼訴求,可以提,能解決的,我一定解決。”
王老五冷笑了一聲,嘴角扯動了傷口,疼得他齜了齜牙。“解決?怎麼解決?地還給我們?家還給我們?樓已經炸了,你拿甚麼解決?”
李南夏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樓可以重建。地沒了,可以賠錢。錢沒了,可以再賺。只要人在,甚麼都有。”
王老五盯著他的眼睛。“人在?人都被你們打傷打殘了,還談甚麼人在?”
王大爺的柺杖戳在地上,咚咚咚,聲音越來越急。“你們一唱一和的,當我們是三歲小孩?騙了一次又一次,誰還信你們?”
王小二的爹也跟著喊。“對!誰信你們誰是傻子!”
議論聲越來越大,人群開始往前湧,警察的盾牌又往前推進了一段距離,金屬碰撞的聲音刺耳得很。有人被推得後退了好幾步,差點摔倒,後面的人扶住了他,又往前擠。
李南夏退後一步,退到警察人牆後面,臉上那副溫和的笑容終於消失了,露出底下的冷漠和不耐煩。
孫德才站在他旁邊,手裡的喇叭還舉著,可他已經不知道該說甚麼了。他張了幾次嘴,發出的聲音都被淹沒在憤怒的聲浪裡。他放下喇叭,低下頭不再看那些憤怒的眼睛。
王老五站在那裡,盯著李南夏和孫德才兩個並肩站著的人,一個笑面虎,一個傳聲筒,配合得天衣無縫。王家莊的人在他們眼裡算甚麼?釘子,石頭,路上的絆腳石。踢不開就炸,炸不開就打,打不服就騙。
喬雪從一輛車上下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踩著高跟鞋快步走到李南夏身邊,鞋跟陷進泥土裡,拔了一下才拔出來。她把檔案遞過去,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李南夏接過檔案,翻開看了一眼,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他合上檔案,轉身看向那些憤怒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