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們照著李南夏的指示,手持防暴盾牌,排成一道密不透風的人牆,個個面無表情,像一堵冰冷的牆。
盾牌整整齊齊地碼在一起,在晨光下泛著冷光。村民們被擋在外面,有人往前擠,警察就往前推一步,不說話,不解釋,就那麼沉默地擋著,那沉默比任何語言都讓人絕望。
王老五拖著那條還沒好利索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人牆前面,隔著盾牌看著對面那個穿著警服、肩章上星星最多的領導。
那人站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塑。王老五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領導,這是強盜行為啊。我們自己的地,自己的家,他們想炸就炸,我們連說話的份都沒有?你們穿著這身衣服,是保護老百姓的,不是替他們當打手的。你們不能為虎作倀啊。”
那領導看了他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很短,一閃就沒了,像被風吹滅的火柴。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冰塊一樣砸在王老五心上。
“我們只是維持治安,防止打架出亂子。其餘的,管不了。”
王老五盯著他的眼睛。那領導別過臉去,不再看他,目光落在盾牌上,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落在任何一個不用面對王老五的方向。
王猛扶著王秀英站在人群后面,王秀英的手在發抖,嘴唇在哆嗦,可她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李玉珍站在旁邊,手攥著王秀英的胳膊,攥得指節發白。
劉支書從人群后面擠進來,跑得滿頭大汗,頭髮貼在額頭上,臉漲得通紅。
他擠到人牆前面,看著那些面無表情的警察,看著那些冰冷的盾牌,看著對面李南夏那張冷漠的臉,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甚麼都沒說出來。他轉過身,走到人群前面,張開雙臂,聲音沙啞。
“鄉親們,別衝動。別跟他們硬碰硬。咱們想辦法,總有辦法的。都冷靜一下,別上了他們的當。”
有人罵了一句。王大爺的柺杖戳在地上,咚咚響,氣得渾身發抖。
那聲音還沒落下,幾聲巨響炸開了。
“轟——轟——轟——”
大地在腳下震動,王秀英的腿一軟,王猛死死扶住她,才沒讓她摔下去。所有人都抬起頭,眼睜睜看著那幾棟半截樓房在濃煙和塵土中慢慢傾斜,倒塌,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的灰塵。
鋼筋斷裂的聲音、磚塊碎裂的聲音、塵土瀰漫的聲音混成一片,像某種無法挽回的碎裂。
煙塵撲面而來,嗆得人嗓子發乾,眼睛發澀。沒有人躲,沒有人捂鼻子,就那麼站著,任憑灰塵落在頭髮上,肩膀上,臉上。
王大爺的柺杖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愣愣地看著那片廢墟,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王小二的爹手裡的菸頭掉了,火星子濺在鞋面上,他都沒注意到。
王老五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盯著那片廢墟。那幾棟樓,是陳少蓋的,蓋了半截,塌了。李南夏接手,蓋了半截,炸了。
從他眼前沒了,從王家莊沒了。那些房子,那些盼了一輩子的新房子,那些以為好日子終於要來了的希望,沒了。
王秀英站不住了,腿一軟,整個人往下滑。李玉珍和王猛一起用力,才撐住她。她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無聲無息,混著臉上的灰塵,一道道,像乾涸河床上的裂縫。
劉支書站在人群前面,手慢慢放下來,垂在身體兩側。他看著那片廢墟,看著那些滿臉灰塵的鄉親,看著那些仍然面無表情的警察,看著遠處李南夏那張冷漠的臉,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