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看著秀英嬸,心裡急得不行。王秀英坐在那裡,臉上的傷還沒處理,半邊臉腫得老高,嘴角的血已經幹了,結成黑褐色的痂。
她眼神渙散,像是看甚麼又像甚麼都沒看。李玉珍從灶房端出一盆溫水,擰了條毛巾,蹲下來給她擦臉。
毛巾碰到嘴角的傷口時,王秀英疼得哆嗦了一下,可她沒有躲,也沒有吭聲。
“林峰下手真狠,連老人都打。”李玉珍眼眶紅紅的,手在發抖,毛巾掉進盆裡,濺起的水花打溼了她的袖子。
王猛蹲在旁邊,攥著拳頭,指節破了皮,血珠子已經幹了。他盯著王秀英那張腫得變形的臉,喉嚨發緊,想說甚麼,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深夜,王家莊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嗚嗚響,像誰在哭。王秀英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可沒有睡著。林峰那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鐵棍,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攪——“那個當兵的,早就死了。”
她猛地坐起來,渾身冷汗涔涔。黑暗中甚麼都看不見,她摸索著下了床,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嘴裡翻來覆去唸叨著:“建軍不會有事,不會有事,不會有事……”
她跪在冰涼的地上,膝蓋硌得生疼,可她感覺不到。她閉著眼睛,額頭抵在手背上,嘴唇不停地動,聲音低得像蚊子叫,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挖出來的。
“老天爺,你保佑建軍,保佑他平平安安的。他從小就沒過過幾天好日子,當兵十幾年,沒喊過一聲苦。老天爺,你不能讓他出事。你要是讓他出事了,我這條老命也不要了。”
她一遍一遍地念叨,唸到嘴唇乾裂,唸到嗓子沙啞。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撐不住了,身子歪倒在床邊,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天剛矇矇亮,李玉珍就起來了。灶房裡的水燒開了,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她盛了一碗,端著往王秀英屋裡走。推開門,看到王秀英還穿著昨夜的衣裳,歪倒在床邊,衣服皺巴巴的,頭髮亂成一團。李玉珍心裡一緊,快步走過去,把粥放在床頭櫃上,蹲下來扶她。
“秀英姐,秀英姐,你怎麼了?”
王秀英慢慢睜開眼睛,那眼神空洞洞的,像是蒙了一層灰。她看著李玉珍,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可沒說出來。李玉珍發現她的手冰涼,臉也冰涼,整個人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秀英姐,你一夜沒睡?”
王秀英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她坐直了身子,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聲音沙啞。“玉珍,建軍不會出事的,對吧?”
李玉珍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她握住王秀英的手,那雙手粗糙冰涼,骨節突出,像乾枯的樹枝。“不會的。建軍好好的。你別聽那個王八蛋胡說。”
王秀英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盯了好一會兒。“那他為甚麼不打電話?為甚麼不回來?”
李玉珍答不上來。她張了張嘴,想編幾句安慰的話,可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王秀英又抬起頭,看著窗外。那片天還是灰濛濛的,看不到太陽,看不到雲,甚麼都看不到。“他是不是真的出事了?”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問李玉珍,又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那個不知道在哪裡的老天爺。
李玉珍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她跪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出了聲。“老天爺,你對我們王家莊不公平!陳少欺負我們,李南夏欺負我們,現在連建軍的命也要收走?我們到底做錯了甚麼?一而再,再而三,你為甚麼要這樣對我們?”
王猛從灶房跑出來,聽到哭聲,衝進屋裡。看到李玉珍跪在地上哭,王秀英坐在床邊發呆,他的心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鼻子一酸,眼眶紅了。
“玉珍嬸,”他的聲音沙啞,“您別哭了。建軍哥不會有事的。”
李玉珍抬起頭,看著王猛那張青紫的臉,看著王秀英那張浮腫的臉,看著她嘴角那幹了的血痂,哭得更兇了。“你們看看,都看看,我們成甚麼樣子了?老的被打,小的也被打,現在連建軍都……我們到底做錯了甚麼?”
王猛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蹲下來,扶住李玉珍的肩膀,想安慰她,可甚麼都說不出來。
王秀英坐在床邊,看著她們,看著李玉珍哭,看著王猛紅著眼眶,她的眼淚也流了下來,可她沒哭出聲。她只是流淚,無聲地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