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夏笑了。“孫主任,合作愉快。”
兩個人又碰了一下杯,聲音清脆。孫德才把那份報告收進公文包裡,手還有些抖,臉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可他沒再說甚麼。
李南夏站起來,送他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過了幾天,王家莊平靜的生活又被攪亂了。
那天上午,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村委會門口。下來兩個穿夾克的男人,一個年紀大些,四十多歲,戴著眼鏡,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一個年輕些,三十出頭,跟在後面,拿著相機拍照。劉支書從屋裡出來,看到他們,愣了一下,連忙迎上去。
“兩位是?”
年紀大的那個伸出手,臉上帶笑,但那笑容不深,像貼在臉上的。“劉支書,我是縣裡的小周,這是搬遷辦的李科長。今天來,是有件事要通知你。”
劉支書把他們讓進辦公室,倒了茶。小周坐在椅子上,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封面上印著“王家莊整體搬遷實施方案”,大紅字,刺眼得很。劉支書盯著那幾個字,心跳得厲害。
“整體搬遷?”他的聲音都變了調。
小周點了點頭。“對。安置房原址地質有問題,不適合蓋房子。縣裡研究決定,整體搬遷。新址選在鎮東邊那塊空地,離鎮上近,條件更好。”
劉支書臉白了,手抖著拿起那份檔案,翻開。厚厚的,好幾頁,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不懂那些政策條文,可他看懂了結論——王家莊的人,要搬走了。整個村子,沒了。
“這……”他看著小周,嘴唇哆嗦著,“鄉親們能同意嗎?”
小周笑了。“同不同意,政策都得執行。地質有問題,不能住人。出了事,誰負責?”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當然,政府也不會虧待大家。搬遷費、安置房、補償款,都會到位。”
劉支書不說話了。他盯著那份檔案,盯了很久。小周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劉支書,你通知一下村民,明天上午到村委會開會。有重要事情宣佈。”
兩個人走了,車駛出村口,揚起一路塵土。劉支書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那份檔案,指節發白。他老婆從屋裡出來,問他怎麼了,他沒回答,把檔案往懷裡一揣,轉身進了屋。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傳遍了整個王家莊。劉大爺拄著柺杖站在門口,王小二的爹從家裡出來,站在巷口,跟鄰居說了一句:“又要搬?”老周家的院子裡,幾個人湊在一起,聲音壓得很低。縣裡來人了,要整體搬遷,村子要沒了。鄉親們的臉上說不出是甚麼表情,有茫然,有驚恐,有憤怒,有認命。
王老五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院子裡劈柴。王猛從外面跑進來,喘著粗氣,臉漲得通紅。“老五叔!縣裡來人了,要整體搬遷!村子要沒了!”
王老五手裡的斧頭停了一下。他把斧頭放下,擦了擦額頭的汗,沒說話。
王秀英從灶房出來,手在圍裙上擦著,聲音發顫:“搬?往哪兒搬?”
王猛說:“鎮上。說安置房原址地質有問題,不能蓋了。”
王老五冷笑了一聲。“地質有問題?陳少在的時候地質沒問題,李南夏來了地質就有問題了?”他把旱菸袋點上,深深吸了一口。“鬼話。”
王秀英看著他,眼睛裡滿是擔憂。“老五,那怎麼辦?”
王老五沒回答。他蹲下來,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濺了一地。他也不知道怎麼辦。
王老五拿著那份檔案,心裡亂成一團。他想起陳少那時候,也是這樣的。先發錢,再發通知,最後是推土機。現在李南夏來了,發錢的發了,通知也發了,推土機還會遠嗎?
第二天上午,村委會大院裡擠滿了人。劉大爺來了,王小二的爹來了,那些在強拆中吃過虧的鄉親都來了。大傢伙臉上沒有笑,沒有哭,只有茫然。
劉支書站在臺階上,手裡舉著那份檔案,嘴角扯了扯,想說點甚麼安慰的話,可甚麼都說不出來。他只能把那幾行字唸了一遍,聲音沙啞,像破了的風箱。
整體搬遷。通知發到每家每戶,簽字同意,限期搬離。
唸完了,人群裡炸開了鍋。劉大爺的柺杖戳在地上,咚咚響。“不搬!死也不搬!”王小二的爹也喊:“憑甚麼?我們的地,我們的房子,憑甚麼說搬就搬?”
劉支書站在臺階上,看著那些憤怒的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王老五站在人群后面,手裡攥著旱菸袋,沒有點。他盯著劉支書手裡那份檔案,目光冷得像冰。
王猛站在他旁邊,攥著拳頭,指節發白。王秀英在家裡沒來,她不敢來,怕看到那些熟悉的臉,怕聽到那些憤怒的喊聲,怕自己忍不住哭出來。
劉支書不知道該怎麼收場。他知道鄉親們不會同意,可他沒辦法。通知到了,任務完成了。
剩下的,是上面的事,是李南夏的事,是孫德才的事。他一個村支書,管不了那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