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夏把筆記本鎖進抽屜裡,靠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擱在腹部。“去吧。”
第二天一早,李南夏就讓林峰準備了一輛商務車,後備箱塞滿了東西。米、面、油,還有一百個紅包,每個紅包裡裝了五百塊錢。
不算多,可也不少,夠那些窮了一輩子的泥腿子樂呵好幾天了。林峰開車,李南夏坐在後座,喬雪坐在副駕駛。車子駛上高速,朝著王家莊的方向開去。
“李總,”林峰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那個劉支書,您打算怎麼對付?”
李南夏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對付?不對付。我要讓他覺得我是好人,是來幫王家莊的。陳少得罪了的人,我不得罪。陳少激化了的矛盾,我緩和。等他們都覺得我好說話了,我想要的,自然就來了。”
王家莊的村口,幾個老太太正蹲在牆根曬太陽。看到一輛黑色的商務車開進來,都抬起頭,眯著眼睛看。車停了,李南夏從車上下來,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看起來比陳少還像好人。
劉支書從村委會出來,看到李南夏,愣了一下。他認得這個人,省城來的大老闆,聽說要接手王家莊的專案。他連忙迎上去,伸出手。“李總,您怎麼來了?”
李南夏握住他的手,笑得很親切。“劉支書,我今天來,是給鄉親們拜個早年。帶了些米麵油,還有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劉支書愣住了。拜早年?這才剛入秋,離過年還早著呢。可人家都這麼說了,他也只能順著。“李總,您太客氣了。”
李南夏一揮手,林峰開啟後備箱,搬出那些東西。米、面、油,堆了一地。他又從懷裡掏出一沓紅包,遞給劉支書。“每家每戶都有,麻煩劉支書幫忙發一下。”
劉支書接過來,手有些抖。他當了這麼多年村支書,從來沒見過哪個老闆這麼大方。陳少在的時候,也發過錢,可那是剋扣了補償款之後發的,跟施捨一樣。這個李總不一樣,人家是主動來的,主動給的。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傳遍了整個王家莊。王大爺拄著柺杖來了,王小二的爹來了,那些在強拆中吃過虧的鄉親都來了。大傢伙擠在村委會門口,伸長脖子,等著領東西。
李南夏站在臺階上,接過林峰遞過來的話筒,清了清嗓子。“鄉親們,我是南夏集團的李南夏。王家莊的專案,政府交給我們做了。我來,是想跟大家說幾句話。”
人群裡安靜下來。
李南夏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陳少的事,過去了。他做錯的,我替他賠。他欠下的,我替他補。安置房,我一定蓋好。補償款,我一定發到位。從今天起,王家莊的事,就是我李南夏的事。”
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淚,有人交頭接耳。劉大爺站在人群前面,拄著柺杖,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王小二的爹在旁邊喊了一聲:“李總,好人哪!”人群裡又是一陣掌聲。
李南夏笑著擺了擺手,從林峰手裡接過紅包,親自走到王大爺面前。“大爺,這是給您的。”王大爺手抖著接過去,開啟一看,五百塊錢。他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李總,您……您這是……”
李南夏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爺,您受苦了。以後的日子,會好的。”
王大爺哭出了聲,旁邊的人也跟著抹眼淚。李南夏一個一個地發,發了整整一個下午。五百塊錢不多,可對於這些窮了一輩子的人來說,那是實實在在的恩惠。他們記陳少的仇,可他記李南夏的好。
王老五沒來。他蹲在家裡,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那張臉陰沉沉的。李玉珍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一袋米和一桶油,還有那個紅包。
“老五,你猜那個李總給了多少?”李玉珍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
王老五沒吭聲。
李玉珍把紅包遞到他面前。“五百!五百塊!每家每戶都有!”
王老五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抽菸。“五百塊就把你收買了?”
李玉珍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你甚麼意思?”
王老五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聲音沙啞:“陳少來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後來呢?房子被推了,補償款被剋扣了,趙剛死了,你男人被關了快一年。你現在又信了?”
李玉珍把紅包摔在桌上,聲音帶著哭腔:“那你說怎麼辦?人家來了,給錢給東西,你不要?你還想怎麼樣?”
王老五沒說話,轉身走進裡屋,把門關上了。
王秀英也沒去。她躺在床上,腰傷還沒好利索,下不了地。王猛把領來的米麵油搬進灶房,把那個紅包放在她枕頭邊。
“秀英嬸,那個李總給了五百塊。”
王秀英看了一眼那個紅包,沒有說話。
王猛在旁邊坐下,聲音低低的。“娘,你說,這個李總跟陳少一樣嗎?”
王秀英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不知道。你哥不在,誰也看不清。”
王猛不說話了。他想起王建軍,想起他說的話——“別信那些人的,只看他們做的。”現在陳少死了,李南夏來了,誰是真心的,誰是假意的,他看不出來。可他記得哥哥的話。做出來的,才是真的。
李南夏發完東西,又去工地轉了一圈。林峰跟在後面,喬雪拿著筆記本,把他說的話一句一句記下來。站在那半截樓房前面,李南夏看了很久。鏽跡斑斑的腳手架,破了好幾個大洞的安全網,歪著脖子的塔吊,一切都跟林峰拍的照片一樣。他轉過身,看著劉支書。
“劉支書,安置房的事,你放心。一個月內,復工。”
劉支書連連點頭:“李總,那太好了。鄉親們盼這一天,盼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