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部隊把趙剛的事蹟提交給部隊,把趙剛兄弟申報為烈士。從趙剛出事那天起,他就想過,等案子結了,一定要給趙剛一個名分。
這天一大早,王建軍就起來了。王猛還在院子裡刷牙,滿嘴白沫子,看他穿戴整齊出來,含混不清地問:“哥,這麼早去哪兒?”
“去退役軍人事務局。”王建軍把那個舊帆布包挎在肩上,拍了拍包上的灰。那包是趙剛留下的,洗過好幾遍,可那些血跡怎麼都洗不掉,暗紅色的,像印在帆布裡。
他本來想換個新包,可想了想,還是用這個。趙剛的東西,帶著去辦趙剛的事,踏實。
王猛把嘴裡的沫子吐了,擦了擦嘴:“我跟你去。”
王建軍看了他一眼:“你去幹啥?”
王猛嘿嘿一笑:“我幫你拎包。”
王建軍沒再說甚麼,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退役軍人事務局在縣城西邊,一棟三層小樓,門口掛著牌子。王建軍到的時候,還沒到上班時間,門開著,走廊裡靜悄悄的。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一個穿制服的中年人從裡面出來,才迎上去。
“同志,請問優撫科在幾樓?”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三樓。你找誰?”
“我找負責烈士申報的同志。”
那人指了指樓梯,沒再說甚麼,走了。
王建軍上了三樓,走廊盡頭有一間辦公室,門開著,裡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同志,短髮,戴著眼鏡,正低頭看檔案。
他敲了敲門,那女同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王猛。
“進來。”
王建軍走進去,把那舊帆布包從肩上取下來,開啟,從裡面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過去。
“同志,我要申報烈士。”
那女同志接過信封,開啟,把裡面的材料抽出來。最上面是一張申請表,填得工工整整,每一個空都填滿了。
第二頁是趙剛在部隊的立功記錄,三等功一次,嘉獎三次,優秀士兵兩次。第三頁是趙剛退伍後的情況說明,寫的是他如何幫王家莊的鄉親們維權,如何在去省城送證據的路上被害。
第四頁是案件的情況通報,蓋著調查組的公章。最後一頁是王建軍自己寫的一份說明,字跡端正,一筆一劃,寫的是趙剛生前的事蹟,從當兵到退伍,從退伍到被害,每一個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
那女同志一頁一頁地翻,看得很仔細。翻到趙剛的立功記錄時,她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王建軍。
“你是趙剛甚麼人?”
“戰友。”王建軍說,“也是一個部隊的。他退伍的時候,我送的他。”
那女同志點了點頭,繼續翻。翻到案件情況通報時,她的眉頭皺了起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這個案子,我聽說過。”她把材料放下,靠在椅子上,“省裡市裡都報了,影響很大。”
那女同志又問:“這些材料,你都核實過了?”
王建軍說:“核實過了。每一份都有據可查。”
那女同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材料我先收下。按照程式,我們需要核實,需要調查,需要上報。時間可能會長一些,你耐心等著。”
王建軍點了點頭:“我等得了。只要能把趙剛的事辦下來,等多久都行。”
那女同志看著他,目光裡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你跟趙剛,感情很深?”
王建軍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他是我兄弟。他是替我去送那些證據才死的。我不能讓他白死。”
那女同志沒有再問,把材料裝回信封,放在桌上。她站起來,走到王建軍面前,伸出手:“你放心,趙剛的事,我們會盡力。”
王建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走出事務局的大門。王猛跟在後面,手裡拎著那個舊帆布包,一直沒說話。
“哥,”他忽然開口,“你說,趙剛哥的烈士能批下來嗎?”
王建軍沒有回答。他站在臺階上,看著街上人來人往,心裡忽然想起趙剛退伍那天。
趙剛在營部門口敬禮,說教導員您放心,回去一定好好過日子。他拍著趙剛的肩膀說,有甚麼困難就打電話。
趙剛笑著答應了,可後來一次也沒打過
再後來,趙剛就死了。
“能。”王建軍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一定能。”
王猛看著王建軍,沒再問。
回到家,王秀英正在院子裡曬被子。看到他們回來,拍了拍被子上的灰,問:“辦妥了?”
王建軍說:“材料交了。他們說要核實,要上報,讓我等著。”
她轉身走進灶房,鍋裡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往裡面下了把麵條,又切了幾片青菜。
王老五從屋裡出來,手裡夾著旱菸,蹲在牆根,吧嗒吧嗒地抽著。他吐了口煙,說:“建軍,趙剛那孩子,是條漢子。給他申報烈士,應該的。”
王猛湊過來,看了一眼,說:“哥,趙剛哥在部隊的時候,是不是特別能吃苦?”
王建軍點了點頭:“他是汽車連調過來的,開車技術全營最好。高原的盤山路,冰雪路面,別人不敢開,他敢。他說,當兵的不怕死,怕的是沒本事。”
王老五在旁邊聽著,煙也不抽了,就那麼聽著。
王建軍繼續說:“他退伍那天,我送他到營門口。他說,教導員,您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過日子。我說,有甚麼困難就聯絡。他說好。可他一次也沒打過。
院子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灶房裡咕嘟咕嘟的煮麵聲。
王秀英端著碗出來,把麵條遞給王建軍。王建軍接過來,低頭吃了一口,面有些燙,燙得他眼眶發酸。
“娘,”他說,“趙剛的烈士申報材料,我交了。應該能批下來。”
王秀英點了點頭。她笑著,笑得比任何時候都安心。
王老五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說:“建軍,你做得對。趙剛那孩子,不能白死。”
王建軍看了王老五一眼,隨後端起碗,看著碗裡的麵條,麵湯上飄著幾片青菜葉子,綠油油的。
“哥,”王猛的聲音把他拉回來,“面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