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席上,那聲“砰”的巨響之後,是一片徹底的、絕對的、連呼吸聲都聽不到的寂靜。
不是那種“哇”的驚歎之後的短暫安靜,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本質的、像是整個場館的意識在同一瞬間被格式化的那種寂靜。幾百個人的大腦在同時處理同一個資訊——若槻武士,猛虎,拳願競技重量級排名第一的存在,被一個看起來不到六十公斤的女孩一掌擊飛了二十米。不是被摔出去的,不是被推出去的,是被“擊飛”的,像一個排球運動員在扣殺一個輕飄飄的氣球。
這個資訊在幾百個人的大腦中同時被接收、被驗證、被反覆確認,而每一次確認都讓大腦發出同樣的錯誤訊號——這不可能,這不符合物理定律,這不應該是真實發生的。但他們的眼睛在告訴他們,這是真的。他們的耳朵在告訴他們,那聲巨響是真的。他們看到的那個嵌在防護牆裡的凹陷是真的,那些正在飄落的碎片是真的,若槻武士胸口那個淺淺的掌印是真的。
所有人都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站起來的。他的身體在他意識之前就已經做出了這個反應,像是一種本能的、不可抑制的、在看到某種超越認知範圍的事物時身體的自然應激反應。他的雙手撐在面前的護欄上,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色。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擂臺上的坂崎由莉,瞳孔收縮到幾乎只剩下一個針尖大的黑點,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完全停止了。
奏流院紫音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表情平靜得近乎冷漠。但如果有人湊近了看,就會發現她的瞳孔深處有一種極其罕見的、她從未在公開場合展現過的情緒——震驚。不是那種被嚇到的震驚,而是一種更冷靜的、更理性的、像是一個數學家看到一個違背了她所認知的所有數學定理的公式時的震驚。她的腦子裡在高速運轉,試圖用她所理解的一切知識去解釋剛才那一幕,但她發現她做不到。
她的目光從嵌在防護牆裡的若槻武士身上移開,落在選手區那個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一瓶水、表情懶洋洋的男人身上。
紫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擂臺。她的心裡在說一句話,那句話她沒有說出口,但她知道那句話是真的——
“這個世界要變了。”
貴賓包廂裡,片原滅堂坐在正中央的位置上,面前的茶杯已經涼透了。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五根手指微微張開,一動不動。他的表情依然平靜,那雙蒼老的眼睛裡依然只有深不見底的平靜。
但他的手指——那五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在坂崎由莉擊飛若槻武士的那一瞬間,微微收攏了一下。第一次產生了對滅堂之牙沒有信心的想法。
坂崎由莉站在擂臺上,右手還保持著那個出掌後的姿勢,手掌攤開,五指微張。她看著自己那隻手,表情尷尬。
“糟糕,用力過度了,早知道用一半力就好了!” 坂崎由莉心裡懊悔,本以為對方實力強勁,用八成力量比較穩妥,現在看起來有些超了。
裁判愣在原地,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他執法過上百場格鬥比賽,見過各種各樣的KO和翻盤,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景——重量級排名第一的選手被一個初次登場的女子選手一掌擊飛出擂臺,嵌進了防護牆裡。
他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走向擂臺邊緣,看向嵌在防護牆裡的若槻武士。若槻武士還活著,這一點他可以確認——若槻武士的胸口還在起伏,呼吸雖然急促但不紊亂,瞳孔雖然渙散但已經開始重新聚焦了。但他的狀態顯然無法繼續比賽,這一點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來。
裁判舉起手,指向坂崎由莉。
“勝者——坂崎由莉!”
這一聲宣告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湖面,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最終變成了一場海嘯。觀眾席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喧囂,不是掌聲,不是歡呼,而是那種在看到某種完全超出預期的事物之後,無法用任何一種單一情緒來表達的、混雜著震驚、興奮、困惑、恐懼和狂喜的巨大聲浪。
有人站了起來,有人捂住了嘴巴,有人在大聲喊叫,有人在瘋狂地拍打著手邊的任何東西,有人在用手機錄製影片,有人在和身邊的人激烈地爭論著甚麼,有人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裡,張著嘴,甚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若槻武士被工作人員從防護牆的凹陷中攙扶出來。他的腳步還有些踉蹌,但意識已經完全恢復了。他推開試圖扶他的工作人員,自己站直了身體,活動了一下肩膀和脖子,確認自己身上沒有任何骨折或者內傷。
他的胸口那個掌印已經完全消失了,連紅印都沒有留下,彷彿剛才那一掌只是一場幻覺。
但他的身體記得。
他的身體記得那股力量——不是疼痛,不是衝擊,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更深刻的、像是在他的每一個細胞上都刻下了烙印的感覺。他的身體在那股力量面前沒有抵抗的能力,不是因為他的力量不夠大,不是因為他的速度不夠快,而是因為他的身體在那股力量的層面面前,就像一張紙在面對一把刀——不是誰更重誰更輕的問題,而是存在的維度不同。
若槻武士抬起頭,看向對面的坂崎由莉。
坂崎由莉也正在看他。他們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坂崎由莉的表情從剛才看向程勇時的笑容變成了一種更正式的表情——不是道歉,不是同情,而是一種更接近於“尊重”的東西。她微微朝若槻武士點了一下頭,幅度不大,但很認真。
若槻武士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他也點了一下頭,幅度同樣不大,但同樣認真。他轉過身,走向選手通道。他的背影依然寬厚如山,他的步伐依然沉穩有力,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個背影裡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坂崎由莉從擂臺上走了下來。她的步伐輕快而自然,馬尾辮在腦後一晃一晃的,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剛剛創造了歷史的格鬥選手,更像是一個剛上完體育課、準備去食堂吃飯的大學生。她穿過選手區,走過那些用各種目光注視著她的格鬥家們——有人敬畏,有人好奇,有人警惕,有人不服——然後一屁股坐在了程勇旁邊的座位上。
她拿起程勇放在扶手上的那瓶水,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大口。水順著她的嘴角溢位來,流過她的下巴,滴在她運動背心的領口上,她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抹了一把。
“怎麼樣?”她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努力壓抑但怎麼都壓不住的得意。
程勇看了她一眼,伸手把被她搶走的水瓶拿了回來,擰上蓋子,放在另一側的扶手上,防止她再搶。
“還行。”他說。
坂崎由莉的眉毛挑了起來:“還行?我把兩百多公斤的猛虎打飛了二十米,你就說還行?”
程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擂臺上方的螢幕上,螢幕上正在回放坂崎由莉擊飛若槻武士的那個畫面。他看著那個畫面,嘴角彎著一個角度,那不是一個容易解讀的笑容。
“你用力大了吧,其實用一半力就夠了。”
“這都被師傅你看出來啦!” 坂崎由莉吐了吐舌頭,這不是第一次用現在這副身體比賽嘛,下一場就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