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顏色很深,像是蓄著一汪深不見底的水。但那雙眼睛看人的方式不是欣賞,而是——解剖。從頭頂到腳尖,每一寸肌肉、每一個細微的姿態,都被那雙眼睛拆解成了資料。
然後她笑了,放下酒杯,站起身來。
紫音比坂崎由莉高半個頭,身量修長,但骨架並不粗壯,是那種看起來優雅纖細、卻沒人敢小覷的體型。她走過來的時候,步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柚木地板上,篤篤篤,節奏像心跳。
“由莉。”她張開雙臂,給了坂崎由莉一個輕輕的擁抱,然後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瘦了。最近沒好好吃飯?”
“吃了吃了,你別一見面就說這個。”坂崎由莉笑著拍開她的手。
紫音的目光這才轉向程勇。
她看了他三秒鐘。不長不短,剛好夠一個內行看穿一個外行需要看十分鐘的東西。
“這位就是你們極限流新聘任的教習嗎?”她說話的方式很特別,像是含在舌尖品了品味道,然後才吐出來,“久仰。”
程勇點了下頭:“奏流院小姐。”
“叫我紫音就好。”她伸出手,指尖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塗著淡粉色的甲油,“由莉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程勇握了一下。指尖觸到她的掌心,觸感微涼,力度恰到好處——不是那種軟綿綿的應付,也不是刻意較勁的緊握,而是一種精準的、得體的、經過計算的控制。
鬆開手,紫音轉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坐下聊吧。船還有兩個小時才起錨,我們可以慢慢來。”
三個人在遮陽傘下落座。侍者無聲地出現,給程勇和坂崎由莉各遞上一杯飲品。坂崎由莉的是橙汁,程勇的是冰水。
紫音重新端起自己的雞尾酒,翹起腿,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了一下:“你們住同一層,房間挨著。303和305,門卡待會兒給你們。”
“謝了。”坂崎由莉說。
紫音笑了笑,然後目光落在程勇身上,語氣忽然變得認真了一些:“怎麼這次忽然有興趣來觀看比賽了,之前邀請了你好幾次都不來,而且我記得拳皇大賽還有半年就要舉行了,難道這次你不參加?”
“我當然參加了,這不是我們的新教習對拳願有些興趣,我就來當導遊了。” 坂崎由莉才不會告訴她自己是為了學忍術。
“哦? ” 紫音一開始並沒有把程勇放在眼裡,畢竟程勇的肌肉含量實在是太低了,根本引不起她的興趣。
沒想到坂崎由莉居然放棄了備賽拳皇大賽的時間來當嚮導,看來這個所謂的教習不簡單啊。
話音未落,一個聲音從甲板另一頭切了過來。
“紫音小姐。”
不是詢問,不是招呼,而是一種帶著明確指向性的、像是刀子劃開布料的聲音。
程勇循聲看去。
一個年輕人正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布衣,黑色的長髮及腰,沒有束縛的披在身後,臉上全是扭曲的表情,眼裡充滿了殺氣。
他的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極輕,鞋底落在柚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像是某種大型貓科動物在潛行。甲板上的幾個安保人員下意識地給他讓了路,不是因為認出了他,而是因為本能——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判斷出這個人的危險性。
桐生剎那。
坂崎由莉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她聽說過這個名字,“美獸”桐生剎那,拳願會上近年來最不穩定的變數之一。實力毋庸置疑,但精神狀態嘛——用紫音自己的話說,“像一顆不知道甚麼時候會炸的雷”。
他走到紫音面前,沒有行禮,沒有寒暄,甚至沒有看她旁邊坐著的兩個人,第一句話就是:“王馬呢?”
紫音端著酒杯,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王馬上沒上船,我怎麼會知道?你該去問他自己的僱主。”
“我找遍了整條船都沒有看到王馬。”桐生剎那的聲音壓低了,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沒來我來這裡還有甚麼意義。”
“也許還沒上船。”
“他必須來。”桐生剎那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很柔,像是情人在耳邊的呢喃,但那雙淺色的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讓坂崎由莉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
紫音放下酒杯,終於正眼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剎那,這條船上有很多鬥者,你就不能——”
“他們不是王馬。”
這話說得理所當然,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證明的公理。桐生剎那的目光終於從紫音身上移開,漫不經心地掃過坂崎由莉,然後落在程勇身上。
那隻淺色的眼睛停住了。
他盯著程勇看了兩秒鐘,像是在辨認甚麼。然後他微微偏頭,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翹起來,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紫音小姐,”他的聲音忽然變得輕快起來,像是發現了甚麼有趣的東西,“這個人是誰?你新招的鬥者?”
“客人。”紫音簡短地說,“我的客人。”
“客人?”桐生剎那把這個詞在舌尖上滾了一圈,然後邁開步子,繞過紫音的長椅,走到程勇面前。
距離很近。近到程勇能看清他睫毛的顏色——和他眼睛一樣淺,近乎透明。
“你是格鬥家?”桐生剎那問。
程勇靠在椅背上,端著那杯冰水,抬眼看了他一眼,沒有起身的意思:“算是。”
“算是。”桐生剎那重複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那你的流派是甚麼?拳擊?柔道?還是甚麼亂七八糟的綜合格鬥?”
坂崎由莉忍不住了,剛要開口,程勇一個眼神掃過來,把她的話堵了回去。
“極限流。”程勇說,語氣很平。
桐生剎那的眉毛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某種更微妙的東西——像是聞到了甚麼有意思的味道。
“極限流……”他慢慢咀嚼著這三個字,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好看,如果他不是桐生剎那的話,甚至可以稱得上迷人,“哦,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甚麼都會的流派?”
他轉過頭,看向紫音,像是在確認甚麼:“紫音小姐,我記得你提過一次。這位,該不會就是極限流的教習吧?”
紫音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她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看著這一切,像在看一出她已經知道結局的戲。
桐生剎那把這沉默當成了肯定。
他轉回來,重新面對程勇,臉上的笑意沒有褪去,但那雙淺色的眼睛裡忽然多了一些別的東西——一種近乎天真的、殘忍的好奇。
“教習先生,”他把手插進夾克口袋裡,微微前傾,像一隻嗅到了獵物氣息的野獸,“你知道王馬吧?十鬼蛇王馬。”
“不知道。”程勇說。
桐生剎那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坂崎由莉差點沒捕捉到。但她捕捉到了。那個瞬間,桐生剎那臉上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像是一盞燈突然被關掉,然後——燈又亮了,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