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勇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問:“你看到了甚麼?”
“生死一體。”沙加說,“沒有界限。你們在拼命跨越的東西,在我眼中——從來就不存在。”
程勇看著這個最接近神的男人,忽然笑了。
那是程勇在聖域第一次露出笑容。
“好。”他說,“那你就負責在每次他們醒來之後,幫他們穩固第八感。”
沙加微微頷首。“正有此意。”
從那天起,沙加就成了這個“地獄訓練營”的編外教官。每當一個黃金聖鬥士從死亡中甦醒、在第八感的邊緣搖搖欲墜的時候,沙加就會坐在他身邊,用他那深不可測的小宇宙引導對方,讓那份剛剛萌芽的力量不至於消散。
“穩住。”他的聲音像寺廟裡的鐘聲,低沉而悠遠,“不要抗拒死亡,也不要擁抱死亡。你在它的另一邊——記住這個位置。”
迪斯馬斯克用了十九次。
他是所有人裡次數最多的。不是因為他的實力最弱,而是因為——他的執念最深。
巨蟹座的聖鬥士,掌握著通往冥界的入口,比任何人都熟悉死亡的氣息。但正是這種熟悉,成了他最大的障礙。
他以為自己懂死亡。
他不懂。
前五次,他在死亡的瞬間本能地啟動了積屍氣的力量,試圖用冥界波把自己的靈魂從死亡中拉回來。結果就是——他死得更快了。
“你在抗拒。”程勇每次把他打死後,都會等他醒來,然後說著同樣的話。
“我沒有——”
“你在抗拒。你太熟悉死亡了,所以你恐懼它。因為你以為你知道它是甚麼。”
迪斯馬斯克沉默了。
第十次之後,他終於放棄了所有抵抗。不是因為他想通了,而是因為他累了。
被打死十次,換誰都會累。
而在那放棄抵抗的一瞬間——在不再試圖用積屍氣保護自己、不再試圖理解死亡、不再試圖控制任何東西的一瞬間——
他看到了。
死亡不是終點,也不是起點。死亡甚麼都不是。它只是一扇門,而你根本不需要推開它——因為你從來就不在門裡面。
他笑了。
“操。”他說,“就這麼簡單?”
醒來之後,他躺在教皇廳的地板上,看著天花板,笑得像個孩子。
“我他媽悟了。”
沙加坐在他身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恭喜。”
迪斯馬斯克轉過頭看著他。“你早就知道?”
沙加沒有回答,只是重新閉上了眼睛。
迪斯馬斯克又笑了。“你這個和尚,真他媽討厭。”
但他的語氣裡沒有任何惡意。
半年。
半年之後,聖域變了。
十二位黃金聖鬥士,除了童虎之外,十一人身著神聖衣,並肩站在教皇廳前的廣場上。
那不是普通的黃金聖衣——那是神聖衣。每一件都散發著超越人類極限的光芒,每一件都帶著死亡的氣息和重生的光輝。
米羅的猩紅毒針現在能在一瞬間刺穿十五個致命點,每一針都帶著第八感的力量,中者甚至來不及感覺到痛。
阿魯迪巴的巨型號角不再是單純的物理衝擊——那是帶著生死法則的衝擊波,正面捱上一擊,肉體與靈魂會同時被碾碎。
修羅的聖劍已經不需要用手了。意念所至,聖劍所向。他站在廣場上,甚麼都沒做,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無數把無形的劍。
卡妙的凍氣達到了絕對零度以下。那不是溫度的概念,而是“凍結”這個概念的本身。他能凍結時間、凍結空間、凍結生死。
迪斯馬斯克的積屍氣不再需要冥界波作為媒介。他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將對手的靈魂送入黃泉比良坂——不是通道,是直接送達。
阿布羅狄的毒不再是毒。那是“美”的法則——他的玫瑰已經不需要刺入面板,只要看到玫瑰的人,就會被“美”本身侵蝕,從靈魂開始腐朽。
穆的水晶牆不再是防禦。那是“絕對不可逾越”的法則具象。他能同時展開十二面水晶牆,每一面都能承受神明的一擊。
艾奧利亞的閃電光速拳不再是拳。那是光本身——不是“像光一樣快”,而是“我就是光”。在他的拳範圍內,時間沒有意義,距離沒有意義,防禦也沒有意義。
撒加和艾俄羅斯——
他們的神聖衣在半年前就已經覺醒,但這半年裡,他們又進了一步。撒加的銀河星爆不再是“粉碎星辰”,而是“創造與毀滅”的迴圈本身。艾羅斯的光之箭不再是武器,而是“希望”的具象化——只要還有希望,他的箭就永遠不會落空。
沙加站在所有人中間,沒有穿神聖衣。
他不需要。
他的身體已經介於生與死之間,存在與不存在之間。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創造和毀滅宇宙。他閉著眼睛,但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教皇廳前的廣場上,十一件神聖衣的光芒交相輝映,將整個聖域都染成了金色與銀白色交織的夢幻色彩。
星矢站在下方,仰頭看著那些光芒,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蘋果。
“這也……”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太離譜了吧?”
紫龍站在他身邊,同樣仰著頭,但眼神裡沒有震驚,只有一種深沉的敬意。
“他們每個人,”紫龍低聲說,“都死過十次以上。”
星矢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戰鬥中瀕死的經歷。每一次,他都是在生死邊緣爆發了小宇宙,勉強活下來。那種感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恐懼、絕望、不甘、然後是一線生機。
但那是在戰鬥中。
是在有敵人、有目標、有同伴、有必須保護的人的時候。
而這些黃金聖鬥士——他們是在訓練中。在沒有任何戰鬥意義的情況下,被一個人反覆殺死,然後復活,再殺死,再復活。
十幾次。
“程勇那個混蛋……”星矢喃喃道,語氣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一輝站在他身後,抱著雙臂,臉上的表情冷淡,但眼神深處有甚麼東西在跳動。
“他做的事,”一輝說,“和死亡皇后島上的那個男人沒有區別。”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但是,”一輝繼續說,聲音低沉,“目的不同。一個是把人推入地獄,讓他們在地獄中自己爬出來。另一個——”
他看著那些神聖衣的光芒。
“——是把人推入地獄,然後親自下去把他們拉上來。”
瞬輕輕地吸了一口氣。“程勇先生他……親手殺死了他們十幾次,然後又親手把他們救回來?”
“不是他救的。”冰河糾正道,聲音很輕,“是紗織小姐。”
星矢想起了這半年來紗織的變化。那個曾經連木棍都握不好的大小姐,現在每天都要在教皇廳後面待上好幾個小時,用自己的第九感小宇宙修復那些被程勇“訓練”過的黃金聖鬥士。
十一次、十四次、十六次、十九次——
每一次都是她親手把人從死亡中拉回來。
每一次。
“紗織小姐她……”星矢的聲音有些啞,“這半年,她到底經歷了甚麼?”
沒有人能回答他。
廣場上方,程勇站在教皇廳的臺階上,俯瞰著下方那些穿著神聖衣的黃金聖鬥士們。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底深處有一絲極淡的、幾乎不可察覺的疲憊。
“夠了。”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訓練到此為止。”
十一件神聖衣的光芒同時收斂了一些。
程勇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
“接下來的戰鬥,”他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一些,“別再死了。”
沒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的沉默中,都帶著同一個意思——
不會了。
因為死亡的那一邊,他們已經去過了。
沒甚麼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