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俄羅斯站在撒加身側,臉上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他手裡拿著一根木棍,那根木棍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東西打在身上的感覺絕對不會“溫潤”。
“撒加。”紗織的聲音很平靜,帶著與生俱來的優雅,“我理解你的用意。但是——”
“沒有‘但是’。”撒加打斷了她,語氣比石頭還硬,“你是女神雅典娜的轉世,你的小宇宙確實達到了第九感。但那是你與生俱來的天賦,不是你掙來的。”
他向前邁了一步,銀白火焰在瞳孔中跳動。
“你知道甚麼是第九感嗎?”
紗織沉默了一瞬。“……究極小宇宙,超越第七感、第八感之上的——”
“是神的領域。”撒加再次打斷她,聲音低沉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每個人心上,“你現在擁有的,是神的力量。但你的身體,你的反應,你的戰鬥本能——”
他的目光像刀一樣掃過紗織全身。
“——是一個從來沒打過架的財閥大小姐。”
這句話說得毫不留情。在場的黃金聖鬥士們面面相覷,連星矢都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紫龍的臉色變了幾變,冰冷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瞬低下了頭。
但紗織沒有低頭。
她抬起頭,紫色的長髮在風中輕輕飄動,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安靜的認真。
“所以,你要教我打架?”
撒加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不是笑,是某種近乎殘忍的滿意。
“不是教你打架。是教你戰鬥。”
他退後一步,與艾俄羅斯並肩而立。
“艾俄羅斯,開始。”
話音剛落,艾俄羅斯手中的木棍已經揮了出去。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提示,沒有“準備好了嗎”之類的廢話。那根木棍帶著破風聲,直直地抽向紗織的左側肋骨。
紗織的反應是——沒有反應。
她甚至沒有眨眼。
木棍在距離她身體三寸的地方驟然停住,帶起的風將她額前的碎髮吹起。艾俄羅斯的手穩如磐石,木棍紋絲不動地懸在半空。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紗織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劇烈收縮了一下。
“看到了嗎?”撒加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如果是敵人,你的肋骨已經碎了。”
紗織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但她很快控制住了。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看向撒加。
“你剛才說‘從今天起’,意思是——今天不是隻有這一天?”
“每天。”撒加說,“直到你學會為止。”
“學會甚麼?”
“學會不讓你的小宇宙替你打架。”
撒加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現在的問題不是小宇宙不夠強。你太強了。強到你的身體根本不需要反應,你的小宇宙就會自動保護你。但這是最致命的陷阱——”
他伸出手,在紗織面前張開五指。
“如果你的敵人封鎖了你的小宇宙呢?如果戰場上有禁魔領域呢?如果有一天,你的小宇宙被比你更強的神壓制住了呢?”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紗織能聽見。
“到那時候,你用甚麼保護你愛的人?”
紗織的身體微微一震。
撒加退後一步,重新雙臂抱胸。
“所以,從今天起,你不準用小宇宙。不準用女神的力量。不準用任何超自然的能力。”
他看了一眼艾俄羅斯。
“艾俄羅斯負責你的體術、格鬥、武器使用。我負責你的戰術意識、戰場判斷、以及——”
他頓了頓。
“——捱打的能力。”
“……捱打?”紗織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你不知道怎麼捱打,就不知道怎麼打人。”撒加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戰場上,你不會永遠站在安全的地方。你會受傷,會流血,會被人打倒在地。如果你沒有學會怎麼在那種情況下站起來——”
他的目光落在紗織臉上。
“——你就永遠只是城戶紗織,而不是雅典娜。”
訓練場上一片死寂。
星矢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他想起了自己多少次被打倒在地,又多少次爬起來。那種感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紫龍想起了廬山大瀑布下的修煉,想起了童虎老師的鐵拳。冰河想起了西伯利亞的冰雪和卡妙無情的訓練。瞬想起了仙女島的鎖鏈和亞路比奧尼的鞭子。
一輝沒有說話,但他看著紗織的眼神裡,有一種微妙的共鳴。
他們都是這樣過來的。
從被打,到站起。
從站起,到還擊。
從還擊,到勝利。
現在,輪到女神了。
紗織沉默了很久。
陽光照在她臉上,汗水開始從額角滲出——不是因為炎熱,而是因為那種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緊張。她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被人用這樣的態度對待過。不是恭敬,不是奉承,不是小心翼翼。
是平等。
是那種“你和所有人一樣,都要從零開始”的平等。
她深吸一口氣。
“好。”
這個字說得很輕,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撒加和艾俄羅斯對視一眼。
“那就從最基礎的開始。”艾俄羅斯走上前,將木棍遞到紗織手中,“握住它。這是你今天的武器。”
紗織接過木棍,手指有些不自然地扣在棍身上。
“太緊了。”艾俄羅斯說,聲音溫和但不容置疑,“太緊會影響靈活性。放鬆,讓它成為你手臂的延伸。”
紗織調整了一下握姿。
“還是緊。”撒加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毫不留情,“你在握一個價值連城的古董花瓶嗎?那是武器。握緊一點會碎的是敵人,不是你。”
紗織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是她在忍耐的證明。
米羅在遠處無聲地吹了個口哨。
阿魯迪巴小聲對穆說:“這兩個人……真的一點面子都不給啊。”
穆看了他一眼。“你覺得,戰場上敵人會給面子嗎?”
阿魯迪巴閉上了嘴。
“好。現在揮棍。”艾俄羅斯站在紗織身側,開始指導最基本的動作,“從左上到右下,腰要轉,不要只用手臂的力量——”
紗織揮出了第一棍。
動作生澀,力道分散,木棍在空中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帶起的風聲軟弱無力。
撒加面無表情地看完這一棍。
“如果你用這種力度打在冥鬥士身上,他會以為你在給他撓癢。”
紗織咬緊了牙關。
“再來。”艾俄羅斯說,聲音依然溫和。
第二棍。好了一點。但還是遠遠不夠。
“再來。”
第三棍。紗織的手臂開始發酸,握棍的手指微微發抖。
“再來。”
第十棍。她的呼吸開始紊亂,汗水沿著臉頰滑落。
“再來。”
第二十棍。她的動作反而比第一棍更差了——肌肉疲勞讓她的姿勢完全變形。
“停。”撒加走上前,一把奪過她手中的木棍,然後——
他把木棍塞回她手裡,調整了她的手指位置,強行掰正了她的肩膀,壓低了她的重心。
整個過程粗暴而直接,沒有半點溫柔可言。
“記住這個姿勢。”撒加退後,聲音冷硬,“你的身體會忘記,但你的肌肉會記住。這就是訓練的意義。”
紗織低頭看著自己被強行掰正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手臂在發抖,肩膀痠痛得像要散架,呼吸急促得像是跑完了整個聖域。
但她沒有說“休息一下”。
她沒有說“夠了”。
她只是重新抬起頭,看向撒加和艾俄羅斯。
“再來。”
這一次,她的聲音裡多了一些東西。不是優雅,不是高貴,不是女神與生俱來的從容——
是一個戰士的倔強。
撒加的嘴角終於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短暫、極其隱蔽的弧度。
然後他立刻恢復了那張冰塊臉。
“艾俄羅斯,繼續。今天的目標是五百棍。”
“五百?!”米羅在遠處差點從石柱上摔下來,“你們兩個瘋了?她今天才第一天——”
“你第一天訓練的時候是多少棍?”撒加頭也不回地問。
米羅張了張嘴,閉上了。
他們都是這樣過來的。
從被打,到站起。
從站起,到還擊。
從還擊,到勝利。
現在,輪到女神了。
午後的陽光越來越烈,訓練場上的影子一點點縮短。紗織的白色的修煉服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她的手臂從發抖變成了麻木,從麻木變成了一種機械式的擺動。
第五十七棍。
第五十八棍。
第五十九棍。
她的動作已經徹底變形,但她還在揮。
艾俄羅斯站在她身側,不停糾正她的姿勢。偶爾,他會用手托住她的肘部,幫她找到正確的發力角度。偶爾,他會輕輕按住她的肩膀,讓她放鬆那些不該緊繃的肌肉。
他比撒加溫柔得多。
但也嚴厲得多。
因為他的溫柔本身就是一種嚴厲——他不允許她放棄,不允許她敷衍,不允許她對自己說謊。
“第九十三棍。”
“第九十四棍。”
“第九十五棍。”
紗織的視線開始模糊。汗水流進眼睛,蟄得生疼,但她沒有手去擦。她的雙手都握著那根越來越重的木棍,重得像要嵌進骨頭裡。
“第一百棍。”
艾俄羅斯的聲音響起:“休息五分鐘。”
紗織的木棍差點掉在地上。她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滴在腳下的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印記。
一瓶水遞到她面前。
她抬頭,是撒加。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水遞過去。紗織接過,喝了一口——不是優雅的小口啜飲,而是真正的、渴極了的人才會有的那種大口吞嚥。
撒加看著她的樣子,忽然開口:“你知道為甚麼是五百棍嗎?”
紗織搖了搖頭。
“因為五百棍之後,你的手臂會抬不起來。”撒加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但如果你在戰場上,敵人不會因為你的手臂抬不起來就放過你。”
他蹲下身,與紗織平視。
“所以,五百棍之後,才是真正的開始。”
紗織握著水瓶的手指猛地收緊。
撒加站起來,轉身走開。
“五分鐘到了。”他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繼續。”
紗織放下水瓶,重新握住木棍。
她的手指在發抖,她的肩膀在尖叫,她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但她站直了身體,擺出了那個被糾正了上百次的姿勢。
“來吧。”
艾俄羅斯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極深極深的欣慰。但他沒有讓那絲欣慰浮到臉上。
“第一百零一棍。”
訓練場邊,星矢看著這一切,眼眶有些發酸。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穿上天馬座聖衣的那天,想起了魔鈴姐毫不留情的拳頭,想起了無數次被打倒後爬起來時嘴裡嚐到的血腥味。
他忽然覺得,紗織比他們所有人都難。
因為他們至少是從零開始。
而她是從負開始——她要從神的高度,退回到零,然後再一步一步往上爬。
紫龍站在他身邊,低聲說:“她能撐下來嗎?”
星矢沒有回答。
他看著訓練場上那個白色的、已經被汗水浸透的身影,看著她顫抖卻始終沒有倒下的背影。
“能。”他說。
不知道為甚麼,他就是知道。
因為她是雅典娜。
但不是因為她是神。
而是因為——她現在,正在做一個人才能做的事。
堅持。
夕陽西下的時候,第五百棍終於揮完了。
紗織的木棍從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的雙手垂在身側,像兩根不屬於自己的木頭,完全失去了知覺。她的雙腿在發抖,背上的汗水已經幹了又溼、溼了又幹好幾輪。
但她站著。
沒有倒下。
撒加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紗織抬起頭,與他對視。那雙紫色的眼睛裡沒有了白天的倔強和鋒芒,只剩下一種疲憊到極致的平靜。
但那種平靜,比任何鋒芒都更鋒利。
“明天。”撒加說,聲音依然冷硬,“六百棍。”
紗織沒有皺眉,沒有嘆氣,沒有露出任何抱怨的表情。
她只是點了點頭。
“……好。”
撒加轉過身,背對著她,朝訓練場外走去。艾俄羅斯跟在他身後,兩人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走出訓練場的時候,艾俄羅斯忽然低聲說:“她比我想象的強。”
撒加沒有停下腳步。
“還差得遠。”他說,聲音一如既往的冷。
但艾俄羅斯看到了——
撒加背在身後的手,微微握緊了一下。
那不是憤怒。
那是——某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東西。
敬意。
對一個願意從神壇上走下來、把自己摔進泥地裡、然後自己爬起來的人的——
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