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昂看著那雙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來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
撒加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史昂。
史昂往下走了兩步,在離撒加三丈遠的地方停下來。他看著那個少年,看著那件雙子座的黃金聖衣,看著那雙已經徹底變了的眼睛。
“雙子座的詛咒啊……”
他喃喃地說。
“沒想到這一代,還是逃不過。”
撒加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冰,像從深淵裡吹上來的風。
“你知道我要來。”
史昂點了點頭。
“我知道。”
撒加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
“你知道,還一個人來這裡?”
史昂笑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淡的笑,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我是教皇。”
他說。
“教皇該做的事,就是要做的。躲不掉的。”
撒加沒有說話。
史昂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裡的火焰,看著那件聖衣上流動的光。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是看著一個早已註定的結局。
“你想好了?”
他問。
撒加的回答很簡單。
“想好了。”
史昂點了點頭。
“那就來吧。”
他擺出了戰鬥的姿勢。
那是一個很古老的姿勢,是兩百多年前他在上次聖戰裡用的姿勢。他的雙手微微抬起,他的重心微微下沉,他的小宇宙開始燃燒。
那團火很微弱。
和兩百多年前相比,它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但它還在燒,還在亮,還在試圖照亮這片黑暗。
撒加看著他,看著那團微弱的小宇宙。
“你不是我的對手。”
史昂笑了。
“我知道。”
他的小宇宙又亮了一點。
“但我是一個戰士。”
他的話音剛落,他的人已經動了。
那一拳很快。
快得像是跨越了兩百多年的時光,快得像是一點也沒有被衰老影響,快得像是回到了上次聖戰的時候,他還是那個年輕的黃金聖鬥士,還能和冥王的三巨頭正面交鋒。
那一拳直奔撒加的面門。
撒加沒有躲。
他抬起一隻手,輕輕一撥。
那一拳就偏了。
史昂的身體因為慣性往前傾了傾。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另一隻手已經跟了上來,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一拳比一拳快。
一拳比一拳弱。
撒加站在那裡,一隻手輕輕揮動,就把那些拳全部撥開了。他的另一隻手一直垂在身側,沒有動過。
史昂的拳越來越慢。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
他的小宇宙越來越暗。
最後一拳打出去的時候,他的身體晃了一下。那一拳沒有打到撒加,只是從他身邊擦過,打在空氣裡。
史昂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看著撒加,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那是釋然。
那是終於可以休息了的釋然。
“好拳……”
他喃喃地說。
撒加看著他,看著這個兩百多歲的老人,看著這個曾經和他一起站在廣場上的教皇,看著這個明知道不是對手卻還是揮出了拳的戰士。
他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
很短,很短。
然後熄滅了。
他抬起了那隻一直垂著的手。
史昂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童虎……”
他輕輕念出那個名字。
“我先走一步……”
撒加的拳落了下去。
很輕。
很靜。
像是風吹過。
史昂的身體頓了一下。
然後他慢慢倒下去,倒在石階上,倒在月光裡,倒在那些他守護了兩百多年的星空下面。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那片夜空,看著那些他再也看不見的星星。
他的嘴角還留著那個笑。
撒加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朝石階下方走去。
走了兩步,他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我會的。”
他說。
沒有人知道他在說甚麼。
也許是對史昂說的。
也許是對自己說的。
也許是對那個坐在廬山瀑布旁的老傢伙說的。
腳步聲漸漸遠去。
石階上只剩下史昂一個人。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張蒼老的臉上,照在他那個最後的笑容上。風吹過,吹得他的白髮輕輕飄動,像是有甚麼人在撫摸他的額頭。
遠處的占星樓上,星星還在閃。
那些他看了兩百多年的星星,還會繼續閃下去。
只是他再也看不見了。
訊息是第二天傳出來的。
雙子座的黃金聖鬥士撒加,奉教皇之命外出執行秘密任務。任務內容不詳,任務地點不詳,任務期限不詳。只知道他走得急,連夜就離開了聖域,連雙子宮都沒來得及收拾。
黃金聖鬥士們聽了,點了點頭,沒有多想。
教皇派任務,再正常不過。
穆站在白羊宮門口,看著遠處的天空,輕輕皺了皺眉。他說不上哪裡不對,只是覺得有甚麼東西怪怪的。但那感覺太淡了,淡得像風吹過水麵的一絲漣漪,很快就散了。
阿魯迪巴撓了撓頭,嘟囔了一句“撒加那傢伙出任務了啊”,然後就繼續站在金牛宮門口發呆。
艾歐里亞沒有多想。他正在獅子宮裡練拳,拳風呼嘯,打得牆壁都在顫抖。訊息傳來的時候他只是“哦”了一聲,然後繼續出拳。
艾俄洛斯站在射手宮的臺階上,看著那條通往教皇廳的路。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升到了頭頂。然後他轉過身,走回宮裡。
沙加閉著眼睛坐在處女宮裡,一動不動。
訊息傳來的時候,他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他繼續打坐。
沒有人注意到,這一天的聖域少了一個人。
不是撒加。
是另一個。
加隆不見了。
他的住處空蕩蕩的,床鋪整整齊齊,像是沒有人住過。他的東西都還在,衣服、書籍、那些他收集的小玩意兒,一樣沒少。但人不見了。
沒有人知道他去哪兒了。
也沒有人問。
他只是個候補。連聖衣都沒有的候補。在聖域這種地方,少了一個候補,就像森林裡少了一片葉子,沒有人會注意到。
只有一個人注意到了。
聖域最偏僻的角落裡,程勇坐在槐樹下喝茶。
他端著茶杯,聽著來送菜的女孩子說起這些訊息。撒加出任務了。加隆不見了。教皇戴上了面具。
女孩子說得很隨意,只是閒聊。程勇聽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地喝著茶。
聽完之後,他放下茶杯。
“面具?”
“嗯,”女孩子點點頭,“聽說從昨天開始就戴上了。可能是臉上長了甚麼東西吧。”
程勇沒有說話。
他看著遠處的天空,看了很久。
女孩子覺得奇怪,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甚麼也沒有。只有雲,只有天,只有那些每天都一樣的風景。
“怎麼了?”她問。
程勇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沒甚麼。”
他說。
“只是想起了一個人。”
女孩子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但他沒有說。
他只是又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著。
遠處,蘇尼翁海角的海底。
那是一座監獄。
一座建在海底最深處的監獄。四周是漆黑的海水,頭頂是永遠看不見的天空。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活著的東西。
只有一個牢房。
牢房裡躺著一個人。
加隆。
他被扔進來的時候還在昏迷。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睛,看見的是一片漆黑。他伸出手,摸到的是冰冷的石壁。他站起來,走了三步,就撞到了牆。
這就是他的世界。
三步見方。
永遠的黑暗。
他靠在牆上,喘著氣。
腦子裡還回放著昨天晚上的畫面。撒加站在他面前,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溫度。他問撒加要去哪兒,撒加沒有回答。他問撒加要做甚麼,撒加沒有回答。他問撒加為甚麼用那種眼神看他,撒加還是沒有回答。
然後撒加動了。
只是一拳。
他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來,就在這裡了。
加隆閉上眼睛,又睜開。
四周還是一樣的黑。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黑暗裡甚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們在。他還活著。撒加沒有殺他。
只是把他關在這裡。
為甚麼?
加隆想不通。
是因為他知道得太多了?是因為他看見了那天晚上的事?是因為他是唯一一個知道真相的人?
還是因為——
他們是兄弟?
加隆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苦的笑。
“撒加……”
他喃喃地說,聲音在黑暗裡迴盪,又消失在黑暗裡。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無盡的海水,和無盡的寂靜。
教皇廳裡,史昂的座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戴著面具。
那面具是白色的,蓋住了整張臉,只露出兩隻眼睛。眼睛下面的部分,甚麼也看不見。沒有人知道面具後面是甚麼表情。沒有人知道面具後面是誰。
撒加坐在那張椅子上,感受著那個位置帶來的感覺。
這是教皇的座位。
這是整個聖域最高的位置。
這是史昂坐了兩百多年的地方。
現在他坐著。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和昨天一樣,沒有甚麼不同。但他知道,這雙手昨天殺了一個人。殺了一個兩百多歲的老人。殺了一個曾經信任他的人。
他的眼睛裡甚麼也沒有。
沒有後悔。
沒有愧疚。
也沒有喜悅。
只是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