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神。
因為神要打仗。
因為神和神之間有過節,神都要來搶奪這個世界的支配權。
打輸了的神只需要沉睡,神睡了幾百年再醒過來,然後接著發起戰爭,輸了再睡,周而復返。
死的呢?
死的是那些聖鬥士,那些普通人。
是那些信仰神的人。
是那些願意為神獻出一切的人。
神呢?
神睡一覺,醒過來,繼續打。
神不會死。
神只會讓信徒去死。
撒加的拳頭攥得越來越緊,緊得那金色的手甲都在輕輕顫抖。他的呼吸變得很沉,很重,像是有甚麼東西壓在他的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抬起頭,看著教皇廳的方向。看著教皇廳裡的深處,雅典娜的轉世正在那裡,還是個沒有絲毫防禦力的嬰兒。
神安排一切。
神安排聖戰。
神安排死亡。
神安排他們這些聖鬥士從七八歲開始就被帶到聖域,被訓練,被培養,被洗腦,告訴他們要為女神獻出一切。
憑甚麼?
撒加的腦子裡炸開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很大,很響,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撕裂出來的咆哮。
憑甚麼?
憑甚麼他們要為神死?
憑甚麼神可以高高在上地看著他們死?
憑甚麼那些帶來戰爭的罪魁禍首,最後還要被當成信仰?
神才是禍亂之源。
那個聲音在他腦子裡反覆迴響,越來越響,越來越亮,最後變成了他整個世界裡唯一的聲音。
神才是禍亂之源。
神才是禍亂之源。
神才是禍亂之源。
他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變了。
那種變化很細微,細微得沒有人注意到。但如果有人在那時候看著他的眼睛,他們會發現那雙眼睛裡的光從冷變成了另一種冷。從冰變成了火。從壓抑變成了——燃燒。
不是那種為女神燃燒的燃燒。
是另一種燃燒。
是想把一切神都燒成灰燼的燃燒。
他感覺到身體裡有甚麼東西正在甦醒。
那東西一直在他身體裡,從出生起就在。只是以前被壓著,被按著,被關在一個很小很小的籠子裡。今天那個籠子開啟了。今天那個東西出來了。
它叫自我。
它叫另一個自己。
它叫那個不願意為任何人獻出生命的自己。
撒加閉上眼睛,又睜開。
他的嘴角終於彎了起來。
那是一個笑容。
一個真正的笑容。
一個讓任何看見的人都會後背發涼的笑容。
“雅典娜……”
他喃喃地說,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神……”
那個笑容擴大了一點。
“等著吧。”
廣場上的歡呼聲還在繼續,那些狂熱的人們還在高喊著女神的名字,那些燃燒的眼睛還在望著天空。沒有人注意到雙子座的位置上,那個穿著金色聖衣的少年,正在用甚麼樣的眼神看著他們。
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嘴唇輕輕動了動,說出了那幾個字:
“神才是禍亂之源。”
廣場上,歡呼聲漸漸平息了。人群開始散去,三三兩兩,各自回各自的宮殿。黃金聖鬥士們走在最前面,十二件聖衣在陽光下拖出十二道長長的影子。
撒加走在隊伍裡。
他的影子和其他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但他的腳步,比任何時候都穩。
他的眼睛,比任何時候都亮。
他的嘴角,彎著一個任何人看見都會後背發涼的笑容。
幾天後的傍晚,夕陽把聖域染成一片暗紅。
程勇坐在槐樹下喝茶。石桌上擺著一壺剛泡好的茶,兩隻杯子,一隻在他手邊,一隻空著。他像是在等甚麼人,又像只是隨手多擺了一隻。
腳步聲從院子外面傳來。
不重,不輕,一步一步,踩得很穩。
程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院門被推開了。
撒加站在門口。他穿著那件雙子座黃金聖衣,夕陽照在他身上,把那金色的甲葉染成暗紅色。他的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眼睛直直地看著槐樹下那個人。
程勇放下茶杯,抬起頭。
“來了?”
撒加沒有說話。他走進院子,走到石桌前,在那個空著的石凳上坐下來。
程勇拿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茶。
“喝茶。”
撒加看著那杯茶,沒有動。
程勇也不催他。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又喝了一口。
院子裡很靜,靜得能聽見槐樹葉子的沙沙聲。遠處的聖域傳來模糊的人聲,那些為雅典娜轉世而興奮的人們還在狂歡。但這裡聽不真切,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過了很久,撒加開口了。
“我恨不得殺了你。”
程勇點點頭。
“我知道。”
撒加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燃燒,但又壓得很深,很深。
“但你贏了。輸了就是輸了。”
程勇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撒加繼續說下去。他的聲音很平,很穩,像是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你的實力我認。你比我強,比那些黃金聖鬥士都強,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
“問。”
撒加盯著他的眼睛。
“你為甚麼不要黃金聖衣?”
程勇沒有回答。
撒加往前傾了傾身子。
“以你的實力,一定能得到黃金聖衣的認可。那天的天秤座聖衣在等你,所有人都看見了。你不要。你連小宇宙都不肯放出來。”
他頓了頓。
“你是不是對雅典娜有甚麼意見?對那些神有甚麼意見?”
程勇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和那天說“你這招挺好看的”時一模一樣。
“我知道你的想法。”
撒加的眉頭動了動。
“你知道?”
程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想做甚麼,我知道。你恨甚麼,我知道。你想怎麼做,我也知道。”
他把茶杯放下,看著撒加的眼睛。
“我不會阻止你。”
撒加愣住了。
“你說甚麼?”
程勇靠到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
“你想做的事,去做。如果有一天你成功了,我會在臺下給你鼓掌。”
撒加的眼睛亮了一下。
“如果——”
程勇的聲音頓了頓。
“如果你輸了,我會給你收尾。”
撒加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程勇,看著那張平靜的臉,看著那雙甚麼都看透了的眼睛,看著那個從第一次見面就讓他跪在地上爬不起來的男人。
他的喉嚨動了動。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很輕的笑,一開始只是嘴角彎了一下,然後越來越開,越來越亮,最後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笑容。那個笑容讓他整個人都變了,讓他那雙燃燒著恨意的眼睛裡有了一絲別的東西。
那是釋然。
那是被理解之後的釋然。
那是從出生起就沒有過的東西。
“哈哈哈哈——”
他笑出聲來。
程勇看著他,嘴角也彎了起來。
撒加笑了很久,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那件黃金聖衣都在跟著輕輕晃動。他笑了很久,然後慢慢停下來,看著程勇。
“程勇。”
程勇挑了挑眉。
撒加站起身,看著他。
“整個聖域裡,居然是你最懂我。”
程勇沒有回答。
撒加轉身朝院門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謝了。”
他沒有回頭。
程勇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件被夕陽染紅的黃金聖衣,看著那個一步一步走出院子的少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去吧。”
撒加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只剩下槐樹的沙沙聲,和遠處隱隱約約的人聲。程勇坐在石桌前,看著那杯撒加沒有碰過的茶。
茶已經涼了。
他伸出手,把那杯茶倒在地上。
茶水滲進泥土裡,很快就看不見了。
程勇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天空。那片天空被夕陽染成暗紅色,像血,像火,像甚麼正在燃燒的東西。
他輕輕嘆了口氣。
“要亂了。”
頓了頓,他又加了一句:
“亂吧。”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把最後一口茶喝完。
院子裡,槐樹還在沙沙地響。遠處的人聲漸漸低下去,低下去,最後消失在暮色裡。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