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下午,司機把車停在酒店門口。
不是來時那輛商務車,是一輛黑色的邁巴赫,車身鋥亮,倒映出整座酒店的門廊。殷潔看了一眼,沒說話,把自己的行李箱放進後備箱,和那堆龍騰商場的紙袋擠在一起。
萬羽華已經坐在後排,膝頭抱著那隻勃艮第紅的購物袋,像抱一隻乖巧的寵物。
聶曦光最後一個出來。
程勇送她到車邊。
司機早已回到駕駛座,殷潔低頭看手機,萬羽華望著窗外。後視鏡裡,兩人站在車旁,隔著一扇開著的車門,距離不近不遠。
“到蘇州給我訊息。”程勇說。
“嗯。”
“有事隨時通知我。”
聶曦光垂著眼睛,點了下頭。
程勇沒再說甚麼。他把車門輕輕一帶,那一聲悶響像句號,又像未完待續的逗號。
車駛出酒店門廊,轉入主幹道。聶曦光從後視鏡裡看見他還站在原地,深灰色大衣在冬日下午的光裡,像一幀漸漸縮小的剪影。
她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自己膝頭。
那隻黑色手袋安靜地躺著,沒有任何五金裝飾,啞光皮面,和她來的時候一樣。
但有甚麼不一樣了。
蘇州不遠。
一個半小時的車程,足夠看完半部電影,也足夠想清楚一些事。
她想起第一天走進商場,程勇問她有沒有甚麼想買的。
她說沒有。
那是真話。她從沒習慣把自己放在“想要甚麼”的位置上。
但他替她看了那三眼。
他記住了她的尺碼,知道她戴皮帶比鋼帶舒服,知道獅子頭轉到她面前她會多吃兩口。
他不知道的是——或者說,他也許知道——這些她從來不曾開口說過。
聶曦光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水網與田野。
上海越來越遠,蘇州越來越近。
她想起莊序。
那個名字像一枚沉在水底的舊硬幣,此刻被她無意間踢到,翻了個身,露出一小片模糊的紋路。
她想起他遞給她那杯三分糖去冰的奶茶,想起他陪她改論文到凌晨,想起他發訊息從來不打標點符號——空格,必須空格,像他這個人,永遠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他們之間甚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表白,沒有開始,沒有結束。
像一部從未開拍的電影,只有一些零散的、廢棄的劇本片段。
她在那些片段裡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等待本身就是答案。
而現在她忽然發現,那枚硬幣翻過身來,另一面並沒有圖案。
它只是舊了,鏽了,沉得太久。
她不再想把它打撈起來了。
車駛入蘇州市區,暮色四合。
殷潔和萬羽華在討論下週的工作安排,聲音從前排傳來,混在暖風空調的低鳴裡。聶曦光沒有參與,只是安靜地聽著,像聽一段與己無關的背景音。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是程勇的訊息。
【到了告訴我。】
四個字。沒有標點。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蘇州的街燈一盞盞亮起來。
她把手機螢幕貼在掌心,像握住一小團溫熱的光。
那晚她獨自回到公寓,把那隻黑色手袋放在玄關的櫃子上。
屋裡很安靜,冰箱發出輕微的嗡鳴。她站在玄關,沒有開燈,黑暗裡那隻包安靜得像一道影子,啞光皮面吸收著窗外透進來的城市微光。
她想起今天下午,程勇關上車門前說的那句話。
“有事隨時通知我。”
不是“如果有事”,是“有事”。
不是“可以”,是“隨時”。
她當時點了點頭,沒敢抬眼。
不是因為客套,不是因為壓力。
是怕一抬眼,就被他看見自己臉上那層薄薄的紅。
此刻她獨自站在黑暗裡,才終於允許自己承認——
那不是他的錯覺。
是她真的紅了臉。
莊序的影子是甚麼時候淡的,她說不清。
也許是那隻黑色手袋落在她臂彎裡的那一刻。
也許是程勇說“你看了三眼”的那一刻。
也許更早。
早到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等那部從未開拍的電影了。
她拿起手機,給程勇回了訊息。
【到了。】
頓了頓,又發一條:
【晚安。】
兩行字,沒有標點。
像今晚蘇州的夜色,像傍晚車窗上她自己的倒影。
像很多她還不知道如何命名的東西。
很快,螢幕亮起。
【晚安。】
聶曦光把手機放在床頭,關了燈。
窗外是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層層疊疊,像一場沒有聲音的潮水。
她閉上眼。
那隻黑色手袋安靜地立在玄關,像一道守夜的門。
與回到公司後內心不斷掙扎、思考著自己對程勇真實感受的聶曦光截然不同,此時此刻遠端集團正面臨著嚴峻的困境。
要知道,房地產行業實際上早已步入下行軌道,但就在這關鍵時刻,程勇只是一個命令,龍騰集團隨即向遠端集團發起猛烈攻勢。一時間,遠端集團旗下的所有樓盤都接二連三地暴露出各種問題,與此同時,資金流緊張以及銀行催促還款等多重壓力接踵而至。面對如此艱難的局面,遠端集團別無他法,只能持續忍痛割愛以減少損失。
實際上,聶曦光的生父聶程遠無論是自身實力亦或是眼光視野等方面均未沒有很高的境界。遙想當年,如果缺少了聶曦光之母姜雲的超凡脫俗的才華襄根,如今的遠端集團根本就達不到如今的境界和體量
然而,堂堂七尺男兒竟自慚形穢地覺得自己比不過女人家,這著實令聶程遠內心深處憤憤難平且耿耿於懷。無獨有偶的是,命運似乎總是喜歡捉弄人一般,聶程遠昔日的心上人——那個在他心中猶如夜空中皎潔明月般令人心馳神往的女子,竟然有著超乎常人想象的深沉謀略和縝密心思,將聶程遠玩弄於股掌之間而不自知;
而此時的聶程遠則如同久旱逢甘霖般沉醉其中無法自拔,並從錢芳萍那裡體會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作為男人應有的自尊與自信,於是乎順理成章地背叛了婚姻家庭選擇了紅杏出牆。
作為一個男人,程勇決定替聶曦光好好地教訓一下聶程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既然沒本事就老老實實吃軟飯吧,不丟人!想要三妻四妾、左摟右抱可不是像你這樣無能之輩能夠駕馭得了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