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縣城的冬天來得格外早,十一月初就飄了場小雪。但河谷裡的熱氣卻能把積雪融化——不是爐火,是幾千多人嗷嗷叫的學習勁頭。
最大的山洞被改造成了識字課堂。原先掛作戰地圖的地方,現在掛著《常用機械詞彙表》。黑板上寫著歪歪扭扭的粉筆字:“引擎——發動機”“變速箱——換擋的盒子”“履帶——坦克的腳”。
教員是趙剛從全旅蒐羅來的“文化人”:六個師範生、三個當過賬房先生的老兵、甚至還有一個在北平念過兩年中學的衛生員。此刻,三營長沈泉正梗著脖子,跟一個“泵”字較勁。
“這個字念‘蹦’?”他濃眉擰成疙瘩,“扯淡!水泵俺見過,它又不蹦跳!”
年輕的師範生教員急得滿頭汗:“營長,這是音譯,它就叫‘泵’……”
“老子管它叫甚麼!”沈泉一拍桌子,“你就告訴俺,坦克上這玩意兒壞了會咋樣!”
“會……會冷卻系統失效,發動機過熱……”
“早說不就完了!”沈泉大手一揮,“記!坦克身上有個不讓發動機燒著的玩意兒,叫‘蹦’!壞了要修!”
滿山洞鬨笑。但笑著笑著,那些“變速箱”“傳動軸”“液壓系統”的陌生詞彙,就這樣一個個被掰開了、揉碎了,塞進這些拿慣了鋤頭和步槍的腦子裡。
李雲龍每天晌午必來識字班轉一圈。他不坐板凳,就蹲在門口,吧嗒吧嗒抽著煙,聽裡面磕磕絆絆的讀書聲。有時候聽得急了,會蹦起來吼一嗓子:
“張大彪!你他孃的把‘離合器’念成‘離哭器’幹啥?它又不會哭!”
滿堂大笑中,那些字卻記得更牢了。
駕駛訓練場設在河谷最寬闊的平地上。第一批五十輛威利斯吉普車被塗成土黃色,每輛車旁站著三個人:一個教官,兩個學員。
一營的虎子第一次坐進駕駛座時,手都在抖。教官是個在天津租界給洋人開過車的老兵,說話帶著古怪的口音:“莫怕啦,這東西比驢好伺候——起碼不踢人啦。”
“可、可這玩意兒有脾氣啊!”虎子盯著密密麻麻的儀表盤,“驢發脾氣頂多撂蹶子,這要是發脾氣……”
“所以你要懂它脾氣!”教官指著各個開關,“這是點火,這是油門,這是剎車。記住順序,就像記住子彈上膛、瞄準、擊發——亂不得!”
第一次實車駕駛是在深夜。虎子哆哆嗦嗦擰動鑰匙,引擎“轟”地響起,整個車身都在震。他猛踩油門,吉普車像受驚的野馬般躥出去,直衝著訓練場邊的草垛撞去。
“剎車!踩剎車!”教官的吼聲淹沒在引擎聲裡。
虎子閉著眼猛踩——踩的是油門。吉普車咆哮著撞進草垛,熄火了。
寂靜。然後是全場的爆笑。
虎子從草堆裡爬出來,滿臉草屑,卻咧著嘴笑:“俺、俺知道它啥脾氣了!勁兒大!得輕著來!”
李雲龍揹著手在訓練場邊巡視,看到這一幕,對趙剛說:“看見沒?都是這麼過來的。當年老子第一次打槍,後坐力差點把肩膀震碎。”
“可坦克比這複雜百倍。”趙剛憂心忡忡地看著遠處那些沉默的鋼鐵巨獸。
坦克訓練是最高機密,設在山體最深處的秘密洞穴裡。這裡日夜亮著電燈,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鋼鐵的味道。
李雲龍給自己選了輛謝爾曼當“座駕”。第一天進去,他在狹窄的駕駛艙裡憋了十分鐘,滿頭大汗地鑽出來,罵罵咧咧:“他孃的,比棺材還窄!轉個身都費勁!”
教官是一個結巴,但比劃得很清楚:“李團長,你,太大。坦克,小。要像……像老鼠鑽洞,靈活!”
“老子不是老鼠!”李雲龍瞪眼,但還是又鑽了回去。
學習是從認識每一個操縱桿開始的。炮塔旋轉手柄、主炮俯仰輪、同軸機槍扳機、駕駛員的方向操縱桿……李雲龍讓教官說一遍,自己重複一遍,然後用布條蒙上眼睛,靠摸來辨認。
“這是炮塔左轉……這是裝填手位置……這是車長潛望鏡……”他嘴裡唸唸有詞,粗糙的手指撫過冰冷的鋼鐵,像老農民熟悉自己的犁。
第三天,他第一次嘗試啟動引擎。按照步驟:開啟電源開關,燃油泵啟動,按下點火按鈕——謝爾曼的450馬力引擎發出低沉咆哮,整個車體開始輕微震動。
駕駛艙裡,李雲龍透過潛望鏡看著外面被震動驚起的塵土,突然哈哈大笑:“好傢伙!真帶勁!”
但接下來的移動訓練才是難關。謝爾曼坦克沒有方向盤,靠的是兩根操縱桿控制左右履帶的速度差來轉向。李雲龍第一次嘗試前進時,坦克像喝醉的巨獸,歪歪扭扭走出個“之”字形,最後“咣噹”一聲撞上了巖壁。
震動傳遍全身,李雲龍腦袋磕在艙壁上,起了個大包。他鑽出來,揉著包,卻笑得更歡:“老子知道了!這兩根杆子,得像使喚兩條腿——想往左,右腿就得使勁!”
教官豎起大拇指:“李司令,聰明!”
學習是瘋狂的。戰士們分成三班倒,人歇車不歇。深夜的訓練場上,引擎聲、教官的吼聲、金屬碰撞聲匯成一片奇特的交響。
最刻苦的是那些原先是鐵匠、木匠、修車匠的戰士。三連的王鐵錘,參軍前在太原火車站修過火車,現在成了技術骨幹。他能在十分鐘內拆裝一臺吉普車的化油器,蒙著眼睛都能分辨出不同型號的扳手。
但更多的人是從零開始。虎子現在已經敢開著吉普車在訓練場繞圈了,雖然換擋時還是經常“嘎吱”亂響。沈泉終於認全了坦克傳動系統的所有部件名稱,雖然他還是堅持把“差速器”叫做“分勁兒的盒子”。
李雲龍進步最快。半個月後,他已經能開著謝爾曼完成前進、倒退、轉向、爬坡等基本操作。第一次實彈射擊訓練那天,他親自裝填了一發訓練彈,瞄準三百米外的廢棄碉堡。
“轟!”
後坐力讓整個車體一震。透過硝煙,看到碉堡上炸開個臉盆大的窟窿。
全車組歡呼。李雲龍卻沉默了半晌,然後對裝填手說:“記住這個感覺。將來打鬼子,每發炮彈都要從這個炮管裡鑽出去,鑽進鬼子的坦克、碉堡、指揮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