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率領的十萬大明精銳,浩浩蕩蕩地開赴至倭患最為嚴重的浙江、福建沿海一帶。旌旗招展,刀槍如林,軍容之盛,足以讓任何正面對敵的軍隊膽寒。
然而,現實卻給了意氣風發的太孫殿下當頭一棒。
預期的倭寇大軍並未出現。海岸線上,除了被焚燬的村莊、劫掠一空的市鎮殘留的狼藉,以及百姓驚恐未定的眼神,根本找不到倭寇主力的蹤影。
這些倭寇,並非傳統的軍隊,他們人數其實並不算太多,通常數十人到數百人一股,乘著快船而來,行動如風。他們真正的可怕之處,在於其兇悍的個體戰鬥力,更在於他們與沿海地區的地主土豪都有著暗地裡的聯絡。
許多沿海豪強、走私商人、甚至是一些不得志的底層吏員和軍戶,都與倭寇有著隱秘的交易往來。倭寇為他們提供搶掠來的貨物和財富,他們則為倭寇提供情報、補給、銷贓渠道,甚至充當眼線和庇護所。
這就導致了一個極其尷尬的局面:朱瞻基的十萬大軍,就像一頭威猛無比卻眼神不好的巨象,空有碾壓一切的力量,卻根本找不到那隻靈活可惡的老鼠在哪裡!
大軍每到一地,當地的官員鄉紳無不表現得畢恭畢敬,歌功頌德,賭咒發誓要與倭寇不共戴天。但背地裡,訊息早已透過無數隱秘的渠道傳了出去。
明軍主力到了甲地,倭寇就提前溜到乙地劫掠。
明軍匆忙趕往乙地,倭寇又乘船出海,繞到丙地登陸。
有時甚至故意派出小股部隊誘敵,將明軍精銳引得在山海之間疲於奔命,來回奔波。
朱瞻基和他麾下的將領們,試圖組織過幾次大規模的清剿和圍堵,但總是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要麼是撲了個空,要麼是隻咬住了倭寇的尾巴,殲滅了寥寥數十個負責斷後或來不及逃跑的倭寇。
戰報傳到朱瞻基手中,往往都是“斬首XX級”、“擊潰倭寇一股”、“迫其遁入海中”這類不痛不癢、甚至有些自欺欺人的內容。
十萬大軍,每日人吃馬嚼,消耗的糧草輜重都是一個天文數字,卻被幾千倭寇牽著鼻子在漫長的海岸線上來回兜圈子,如同在進行一場昂貴的武裝遊行。
時間一天天過去,一個月,兩個月……
預期的閃電戰打成了消耗戰、疲勞戰。軍中開始出現怨言,士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低落下去。原本潮溼炎熱的沿海氣候也讓許多北方籍計程車兵水土不服,非戰鬥減員開始增多。
朱瞻基初始的意氣風發早已被焦躁、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所取代。他不斷地催促將領,甚至呵斥那些太子府派來的幕僚們無能。
而那些以楊士奇等人為首的文官參謀,雖然滿腹經綸,善於朝堂鬥爭,但對於這種敵情不明、對手狡猾的治安戰、游擊戰,也是束手無策,只能提出一些“安撫百姓”、“嚴查內應”等隔靴搔癢的建議。
局面,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持。
朱瞻基做夢也想不到,他寄予厚望的東征,竟然會以這樣一種滑稽而憋屈的方式展開。想象中的摧枯拉朽沒有出現,反而讓他和十萬大軍成了沿海百姓眼中勞師動眾卻無所作為的笑話。
遠在北平的朱棣,收到的戰報也從最初的期待,逐漸變得不耐煩和疑惑起來。
而一直在冷眼旁觀的漢王朱高煦,聽到這些訊息時,只是不屑地笑了笑,對著身邊的王妃韋氏調侃道:“看吧,我就說這小子不行。打仗,不是人多就管用的。老爺子這回,怕是所託非人嘍。”
朱瞻基的威望,不僅沒有如預期般提升,反而在這無盡徒勞的追逐中,開始一點點流逝。而那座夢寐以求的石見銀山,似乎也隨著倭寇飄忽不定的行蹤,變得愈發遙遠。
沿海的數月徒勞無功,像一盆又一盆冰冷的汙水,徹底澆滅了朱瞻基初來時的滿腔熱血和雄心壯志。軍中的竊竊私語、將領們眼神中日益明顯的質疑和不耐,以及遠方京城可能傳來的斥責,都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敏感的神經。
他深知,如果再不能取得像樣的戰果,他這“徵倭大將軍”的位置,乃至太孫的威望,都將徹底淪為笑柄,再也無法在二叔朱高煦那如山軍功前抬起頭來。
焦躁、憤怒和不甘,最終壓倒了一切理智和謹慎。
當楊士奇、楊榮等東宮幕僚再次苦口婆心地勸說他,應當繼續清剿沿海倭寇、斷其根基、查辦內應,不可貿然遠征陌生海域、攻擊情況不明的倭國本土時,朱瞻基徹底爆發了。
“夠了!”他猛地一拍案桌,臉色鐵青,眼中佈滿了血絲,“清剿清剿!這要清剿到甚麼時候?等到倭寇老死嗎?還是等到本太孫灰溜溜地被召回京城,讓天下人恥笑?!”
他指著地圖上那片浩瀚的海洋,聲音因激動而嘶啞:“倭寇之根,在倭國!唯有直搗黃龍,覆其巢穴,方能永絕後患!方能奪回銀山,揚我國威!”
楊士奇等人還要再勸:“殿下!跨海遠征,非同小可!倭國國情不明,地形不熟,大軍補給困難,若稍有差池,恐……”
“休要多言!”朱瞻基粗暴地打斷他們,臉上露出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本太孫意已決!爾等貪生怕死,畏首畏尾,豈能成大事?!”
他不再聽從任何勸諫,強行下達了命令:
“楊士奇、楊榮聽令!本太孫命爾等率三萬兵馬,留守沿海,繼續清剿殘匪,維持地方!”
“其餘諸將,隨本太孫點齊七萬大軍,登船出征,直取倭國!”
這個命令如同驚雷,震得所有將領和文官目瞪口呆!放棄熟悉的沿海戰場,帶著並不完全適應海戰的主力陸軍,橫渡波濤莫測的大海,去攻擊一個幾乎一無所知的國度?!這簡直是瘋狂的賭博!
但朱瞻基以太孫和主帥的身份強壓,無人敢公然抗命。況且,許多將領也確實對在沿海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感到厭倦了,內心深處也未嘗不存著一絲“或許太孫是對的,倭國本土不堪一擊”的僥倖。
楊士奇等人看著朱瞻基那不容置疑的表情,知道再勸無用,只得暗自嘆息,憂心忡忡地接下了留守的命令。
很快,龐大的明軍艦隊進行了拆分。楊士奇等人帶著忐忑和無奈,目送著朱瞻基親自率領主力艦隊,載著七萬渴望建功立業、卻也隱隱不安的大明將士,揚帆起航,向著東方那片未知的、迷霧籠罩的群島駛去。
海風獵獵,吹動著朱瞻基的戰袍。他站在旗艦船頭,望著無邊無際的蔚藍大海,強行壓下心中的那一絲不安,不斷地告訴自己:這是唯一的出路!必須用一場滅國之功,來挽回一切!倭寇小國,定然望風披靡!
然而,他並不知道,他正在將大明最精銳的七萬將士,帶向一個遠比沿海游擊戰更加兇險、更加複雜的戰爭泥潭。
倭國,並非他想象中那個只有散兵遊勇倭寇的蠻荒小島。此時,雖然處於戰國時代的前夜,地方守護大名勢力割據,但其軍隊的戰鬥力、尤其是依託複雜山地地形進行防禦作戰的能力,絕非沿海那些流寇可比。更重要的是,他們是在本土作戰,擁有天時地利人和。
一場災難性的遠征,就此拉開了序幕。而志在必得的太孫朱瞻基,還全然不知等待他的將是怎樣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