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廣孝那句石破天驚的“怕漢王誤會”,如同在看似平靜的京城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的卻不是水花,而是無聲卻足以溺死人的漩渦暗流。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以比官方邸報更快的速度,悄無聲息地傳遍了京師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那些足夠資格窺探朝堂風雲的勳貴、文武官員府邸。
凡是經歷過洪武朝末年的腥風血雨、更是親身從建文朝跨越到永樂朝的老臣,哪個不對“姚廣孝”這三個字心存極大的敬畏乃至恐懼?
那是真正的“黑衣宰相”,是隱藏在燕王府陰影中,卻能以一己之力攪動天下風雲的“妖僧”!是他,為當時還是燕王的朱棣指明瞭那條最不可能卻最終成功的“靖難”之路;是他,運籌帷幄,屢出奇謀,奠定了新朝的格局。他的眼光、他的謀略、他的心計,早已被證明是足以顛覆乾坤的!
這樣一個人物,在功成名就後急流勇退,本是讓許多人鬆了口氣的事。可他如今,竟然以這樣一種近乎公然的方式,再次表露了傾向!
“怕漢王誤會”?
這輕飄飄的五個字,背後蘊含的資訊量卻足以讓所有政治生物脊背發涼!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那位深不可測的少師,認為漢王依舊有值得他投資、甚至需要他避嫌的價值!
意味著漢王之前的“安分”、“請辭”,很可能是一種更高明的、連他們都騙過了的韜晦之計!
意味著這場原本看似因陛下強硬態度和漢王自我放逐而即將塵埃落定的太子之爭,陡然再起波瀾,而且是以一種更加兇險詭異的方式!
一時間,京城的氣氛變得極其詭異。
原本已經準備向太子府靠攏的官員們,立刻收回了試探的腳步,變得觀望起來。
原本就對漢王抱有同情或暗中聯絡的武將勳貴,心思重新活絡,眼神閃爍。
原本中立的騎牆派,更是打定了主意,絕不輕易表態。
漢王府門前雖然依舊冷清,被變相軟禁,但無形中,投向那裡的目光卻變得複雜、忌憚了許多。沒人再敢輕易斷定,這位驕狂的王爺已經出局。
而東宮那邊,則是籠罩在一片壓抑的陰雲之中。太子朱高熾愈發焦慮不安,身體似乎也更差了些。皇太孫朱瞻基則是咬牙切齒,眼中怒火與憂慮交織,他恨二叔的陰魂不散,更恨姚廣孝這老狐狸的突然攪局!
皇宮大內,朱棣的怒火可想而知。姚廣孝的行為,無異於對他權威的公然挑戰和背叛!但他投鼠忌器,一方面忌憚姚廣孝深不可測的智謀和那“天人”的警告,另一方面又不得不重新審視朱高煦——這個兒子,難道真有連姚廣孝都再次看重的潛力和運勢?
整個京城的權力天平,因為姚廣孝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發生了微妙而危險的傾斜。
原本似乎明朗的局勢,再度被拖入了深不見底的迷霧之中。
所有人都在暗中觀望、猜測、權衡——
漢王朱高煦,這頭看似被關入籠中的猛虎,是否真的會在那位妖僧的謀劃下,再次脫困而出,甚至……一躍而上?
懸念,再度歸來。而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令人心悸。
紫禁城,乾清宮。
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朱棣負手立於窗前,背影如同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他身上散發出的森寒殺意,幾乎讓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們窒息,個個噤若寒蟬,恨不得將自己縮排地縫裡。
姚廣孝那句“怕漢王誤會”,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這位永樂大帝的臉上!這是公然的背叛,是對他權威最赤裸裸的挑釁!若非顧忌姚廣孝往日的功勳和那深不可測的智謀,以及那“天人”的詭異警告,他早已下令將這老和尚碎屍萬段!
然而,此刻的姚廣孝,卻彷彿完全感知不到那幾乎凝成實質的帝王之怒。
他安靜地站在殿中,微垂著眼簾,手中緩慢地捻動著佛珠。但他的內心,卻是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優越感。
見識過程勇那改天換地、徒手摘星的手段,親眼看過那浩瀚無垠的星河、光怪陸離的萬界文明之後,朱棣這凡間帝王的怒火,在他眼中,簡直如同孩童發脾氣般可笑而渺小。
‘殺氣?’姚廣孝心中暗自搖頭,甚至有些想笑。‘陛下啊陛下,你可知你此刻的憤怒,在貧僧所見的景象面前,是何等的微不足道?’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閃過那些被程勇強行灌輸的畫面碎片——其中一幕,便是大明開國太祖高皇帝朱元璋,那位何等雄才大略、威嚴酷烈的帝王,在萬界聯盟的干預下,竟也被“請”回了鳳陽老家,老老實實地種田去了!
那可是朱元璋啊!驅除韃虜、恢復中華、開創大明基業的洪武大帝!其權威和鐵腕,猶在如今的永樂皇帝之上!
連他都被輕易擺佈,去擺弄鋤頭了。
相比之下……
姚廣孝的目光悄然掃過暴怒中的朱棣,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告訴這位陛下:‘知足吧。不過是想換你家老二來坐坐你現在這個位置,又沒讓你也回去種地,你已經比你家老爺子幸運多了,簡直可以說是血賺。’
這種源自更高維度的認知差距,讓他徹底超脫了對於皇權的恐懼。朱棣的威脅,在他聽來,如同困於井底的青蛙對著天空咆哮,根本無法引起他心中絲毫漣漪。
他現在思考的,只有如何完成程勇交代的“功課”——為漢王戴上那頂白帽子。這不僅關乎他能否獲得那夢寐以求的千年積分和延壽機會,更關乎他能否真正觸控到那無上“天道”的門檻!
至於朱棣的憤怒?太子的不安?朝局的動盪?
呵,不過是完成這項偉大任務過程中,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背景雜音罷了。
甚至,這憤怒本身,或許還能被他利用,作為推動計劃的一步棋。
姚廣孝緩緩抬起眼簾,目光平靜地迎向朱棣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視線,雙手合十,用那萬年不變的平和語調,說出了一句在朱棣聽來幾乎是火上澆油的話:
“阿彌陀佛……陛下息怒。貧僧,告退了。”
說完,他再次無視了朱棣那殺人的目光,轉身,步履平穩地離開了這座象徵著人間至高權力的大殿。
留下朱棣一人,對著他離去的背影,胸中的怒火無處發洩,幾乎要炸裂開來!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這九五至尊的權威,在那個老和尚面前,竟然如此的……蒼白無力!
而姚廣孝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愈發清晰堅定:
‘白帽子……必須給漢王戴上。此界,必須加入萬界聯盟!誰攔路,誰便是阻我道途,……休怪貧僧,不顧舊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