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驤勒住韁繩,在魏國公府側門前停下。五更天的應天府還籠罩在薄霧中,青石板路上只有他們兩騎的馬蹄聲迴盪。蔣瓛緊隨其後,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然。
真要踏出這一步,就再無回頭路了。蔣瓛低聲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
毛驤冷笑一聲,臉上的刀疤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猙獰:書裡的你我可以算的上是忠心耿耿了吧,結局怎樣你也知道的。
側門一聲開啟,露出徐府管家徐安那張佈滿皺紋的臉。老人目光如炬,在兩人身上一掃,微微頷首:二位大人請隨小的來。
毛指揮使,蔣同知,老夫等候多時了。李善長撫須起身,眼中精光閃爍。毛驤心頭一跳——韓國公、曹國公、宋國公...淮西勳貴竟齊聚於此!
徐達端坐主位,變身後的霸氣還未消散。他抬手示意二人入座:二位深夜造訪,想必已有決斷。
毛驤單膝跪地,鎧甲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末將願為諸位大人效犬馬之勞。他餘光瞥見蔣瓛的指尖在微微發抖,但聲音卻穩如磐石:親軍都尉府上下五千三百處暗樁,隨時聽候調遣。
徐達走過來親手扶起二人,虎口的老繭硌得毛驤手腕生疼。有二位加入,皇城便是囊中之物。這位現役大明第一猛將轉頭對李善長笑道,加上郭英兄執掌的禁衛,整個皇宮就是在我們的掌握之中了。
劉伯溫突然輕咳一聲,羽扇指向輿圖某處:皇上每日寅時三刻起榻,侍衛會在卯時初換班。這個空檔...他指尖劃過謹身殿的位置,在毛驤看來就像一把無形的刀。
毛某明白。毛驤從懷中取出一本密冊,這是近半月皇上接見的官員名錄,畫紅圈的都已被我們掌握。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今早皇上還問起魏國公的病情。
廳內驟然一靜。徐達與李善長交換了個眼神,突然大笑:看來咱們的洪武皇帝,終於學會關心老兄弟了。笑聲裡藏著毛驤讀不懂的深意。
李善長從袖中抽出一卷絹帛鋪在案上:這是伯溫兄擬的《三權議政疏》,日後中書省掌政,都督府統軍,都察院司諫。他手指點在三枚朱印上,六部九卿各司其職,再不會出現胡惟庸那樣的權相。
毛驤心頭劇震。這分明是要把皇權拆解得支離破碎!他偷眼看向劉伯溫,發現這位號稱再世諸葛的謀士正盯著自己,眼神銳利如劍。
指揮使不必憂心。劉伯溫彷彿看透他的心思,中軍都尉府改制後直屬內閣,俸祿翻倍。羽扇輕搖間,一片枯葉飄落在地,“國家需要眼睛和耳朵,你們的責任還是很重的。”
三更過半時,眾人終於議定細節。毛驤走出花廳透氣,卻發現蔣瓛早已候在廊下。夜風送來對方壓低的嗓音:看來這次的選擇是對的!
當然!毛驤笑著拉起蔣瓛往府外走去,“以後就算是辦事不力也頂多是丟官而已了,不用再擔心腦袋了。”
次日清晨,毛驤如常入宮稟報。謹身殿裡,朱元璋正在用早膳,銀箸夾起的翡翠餃子上冒著絲絲熱氣。
那群人這些日子有甚麼動靜。皇帝的聲音有些沙啞,眼下掛著兩道青影。
毛驤垂首稟報:回皇上,所有人都還算是正常,他故作遲疑,韓國公府上昨夜有郎中進出,據說李大人舊疾復發。
朱元璋的筷子頓了頓:徐達的病還沒好,李善長又倒了?他突然冷笑,這些老兄弟,倒是約好了似的。
走出宮門時,毛驤回頭望了眼巍峨的皇城。飛簷上的嘲風獸在朝陽中昂首向天,而他知道,真正的天——已經變了。
武定侯府,休沐在家的郭英第五次擦拭手中的雁翎刀時,銅盆裡的水已經涼透了。休沐日的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他卻覺得渾身發冷。昨夜兄長郭興的話像毒蛇般盤踞在心頭,嘶嘶地吐著信子。
三弟,你看看這個。記憶中郭興從懷中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封皮上《洪武紀事》四個字讓他瞳孔驟縮。那是本不該存在的史書,記載著未來三十年的事——胡惟庸案血流成河,藍玉被剝皮實草,他郭英雖然得以善終,但那是他後期當烏龜換來的,誰願意當烏龜呢。
侯爺,要傳膳嗎?管家在門外輕聲問。
郭英猛地合上天書:不必。他喉嚨發緊,像是有人在那裡繫了根麻繩。昨日兄長透露的計劃在腦中迴響——李善長牽頭,徐達掌兵,劉伯溫謀劃,要仿宋制設政事堂分皇權。最驚人的是郭興最後那句話:吾等後面有仙人指點。
後院的梧桐樹上,一隻烏鴉突然嘎嘎叫著飛起。郭英走到廊下,發現自己的中衣已經汗溼。他想到馬皇后所出的皇子們已經成年,其他妃嬪的兒子們根本沒有奪儲的希望...他狠狠掐斷了這個念頭。
伴君如伴虎...郭英喃喃重複著這句老話。朱元璋這些年是愈加的陰冷了,根據天書的描述一起征戰的那些老兄弟各個都沒有好下場。
他起身踱到兵器架前,手指撫過那柄御賜的七星劍。劍鞘上的金線已經有些脫落,就像朱元璋對老兄弟們日漸稀薄的恩情。胡惟庸被剝皮的那天,這把劍就懸在刑場上方——皇帝要所有功臣看清背叛者的下場。
背叛...郭英咀嚼著這個詞,忽然笑出了聲。到底是誰先背叛了誰?當年在濠州城下立誓共富貴的朱重八,如今成了動輒誅九族的洪武皇帝。
銅鏡裡映出一張憔悴的臉。郭英湊近細看,發現鬢角又多了幾根白髮。三十七歲,本該是武將領兵征戰的黃金年紀,現在卻要像婦人般在深宅裡輾轉反側。
侯爺,早膳用些甚麼?管家在門外輕聲問。
不必。郭英繫緊蹀躞帶,突然問道,老周,若是你兄弟要過獨木橋,你是跟著走還是留在岸邊?
管家沉默片刻:老奴會拽著兄弟的衣角——要摔一起摔,要過一起過。
郭英大笑,笑得眼角滲出淚花。他拍了拍老管家的肩,手感比想象中更加枯瘦。是啊,他們郭家兄弟,從來都是一根藤上的螞蚱。
善終?郭英冷笑,抓起佩刀大步走向院門。活著才叫善終,像胡惟庸那樣被野狗分屍的,史書上只會寫。
馬伕牽來戰馬時,郭英摸了摸懷中的虎符。金屬貼著心口的位置發燙,彷彿要烙進血肉裡。他想起小時候和兄長偷地主家的梨,被發現了也是一起挨板子。如今不過是偷個更大的東西——大明的江山。
去魏國公府。郭英翻身上馬,對親兵隊長吩咐道,走西華門,讓毛驤行個方便。
晨霧漸漸散去,長街兩側的店鋪陸續開張。賣炊餅的吆喝聲裡,郭英突然想起朱元璋最愛吃的就是這種夾肉炊餅。當年他們攻下應天時,皇帝還親自給將士們分過...
他狠狠抽了一鞭,戰馬吃痛狂奔。風掠過耳畔,把那些陳年舊事都吹散了。現在要緊的是活著,是讓郭家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裡活下去。至於忠義?郭英摸了摸劍柄,嘴角扯出個冷笑。能活下來的忠義,才是真忠義。
魏國公府的飛簷出現在視野裡時,郭英勒住韁繩。他最後望了眼皇城的方向,那裡,他的姐姐或許正在對鏡梳妝,而朱元璋大概正在批閱經過劉伯溫篩選的奏章。
不做甕中鱉。郭英喃喃自語,抬手叩響了魏國公府的銅環。門開的一瞬,他恍惚看見十年後的自己——活著,富貴,子孫滿堂。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