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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流言

2026-05-09 作者:落塵逐風

朝歌城,三日後。

流言這種東西,像春天的野草,不需要播種,只要有一陣風,就能從牆根底下鑽出來,瘋長,蔓延,鋪天蓋地。

最先傳出訊息的是城東的茶館。

茶館不大,三間門面,門口擺著幾張條凳,簷下掛著“老張茶館”的布幌子,已經褪了色,被風吹得破破爛爛。

可這茶館位置好——正對著東市,來來往往的商販、腳伕、小吏都要經過這裡。

走累了,坐下來喝碗茶,歇歇腳,聊幾句閒天。

“聽說了嗎?鎮國將軍王程,在前線打仗呢。”

“聽說了。聽說打得不錯,連姜子牙都怕他。”

“怕他?那是。可你知道他為甚麼在朝中升得那麼快嗎?”

“為甚麼?”

“他跟蘇娘娘有一腿。”

“噓——!你不要命了?這話也敢說?”

“怕甚麼?又不是我一個人說。你出去打聽打聽,滿大街都在傳。

說那王程入朝不到兩個月,連升四級,賜府邸,賜金甲,連壽仙宮的偏殿都賜了——那偏殿是甚麼地方?

那是大王宴飲休息的地方,賜給他一個武將,這不就是方便他跟蘇娘娘私會嗎?”

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蔓延,從茶館到酒肆,從酒肆到布莊,從布莊到街頭的菜攤。

“聽說王程長得儀表堂堂,蘇娘娘見了就挪不開眼。”

“何止挪不開眼?我聽說有一次,大王不在,蘇娘娘一個人去了偏殿,待了一整夜。”

“一整夜?你聽誰說的?”

“我表哥的連襟在壽仙宮當差,他親眼看見的。天不亮蘇娘娘才出來,頭髮都是散的。”

“嘖嘖嘖……”

到了第四天,流言已經傳遍了整個朝歌城。

武成王府。

黃飛虎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一卷兵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管家站在門口,把今日在市井聽到的流言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說的時候小心翼翼,生怕哪個字說得不對,惹王爺發怒。

黃飛虎聽完,沉默了很久。

“誰傳的?”他問,聲音低沉。

“不知道。像是從城東茶館那邊傳出來的,可查來查去,查不到源頭。像是憑空冒出來的。”

“憑空冒出來的?”黃飛虎放下兵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流言不會憑空冒出來。有人在背後搞鬼。”

管家低著頭,不敢接話。

黃飛虎睜開眼,看著管家。

“大王那邊聽說了嗎?”

“聽說了。宮裡都傳遍了。大王今日沒有上朝,把自己關在壽仙宮裡,誰也不見。”

黃飛虎的手指收緊了。“蘇娘娘呢?”

“蘇娘娘也在壽仙宮。聽說大王發了很大的脾氣,摔了不少東西。”

黃飛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是他的府邸,花園裡幾叢菊花在秋風中開得正盛,金黃一片。

可他的眉頭緊鎖,目光陰鬱。

“王程……”他喃喃道,“你可千萬別在這個時候出事。”

————

壽仙宮。

紂王坐在暖閣的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酒,卻沒有喝。

他今日沒有上朝,沒有換朝服,穿著一身玄色常服,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

眼睛佈滿血絲,眼窩深陷,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地上散落著碎瓷片——花瓶、茶碗、酒壺,碎了一地。

幾個侍者跪在角落裡,頭都不敢抬,渾身瑟瑟發抖。

蘇妲己站在窗前,背對著他。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深衣,外罩淡青薄紗,烏髮散落下來,慵懶地披在肩上。

臉上不施脂粉,眉眼間帶著一絲疲憊——不是裝的,是真的疲憊。

這幾日流言四起,她日夜應付紂王的質問,心力交瘁。

“愛妃。”紂王開口,聲音沙啞,“你告訴寡人,那些流言,是不是真的?”

蘇妲己轉過身,看著他。

那雙狐狸眼裡,沒有慌亂,沒有心虛,只有一種深深的、讓人心酸的疲憊。

“大王,臣妾跟了大王這麼多年,大王信不過臣妾?”

“寡人不是信不過你。”

紂王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寡人是信不過王程。他年輕,有本事,長得也不差。你——你對他,到底有沒有——”

“有甚麼?”蘇妲己看著他。

紂王張了張嘴,沒有說下去。

蘇妲己輕輕嘆了口氣,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大王,臣妾是大王的人。從入宮那天起,臣妾的身、臣妾的心,都是大王的。

王程是臣妾舉薦的,臣妾欣賞他的本事,想讓他在大王麾下效力。可臣妾對他——從來沒有別的想法。”

紂王看著她,看了很久。“真的?”

“真的。”

紂王沉默了片刻,忽然甩開她的手。

“那你告訴寡人,那方帕子是怎麼回事?為甚麼會在王程的府中?為甚麼帕子上繡著你的標記?”

蘇妲己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甚麼帕子?臣妾不知道大王在說甚麼。”

“不知道?”

紂王從袖中摸出那方淡粉色的帕子,扔在她面前,“你看看,這是不是你的東西?”

帕子輕飄飄地落在地上,邊角繡著的那隻白狐在燭火下格外刺目。

蘇妲己彎腰撿起帕子,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是臣妾的帕子。可臣妾不知道它為甚麼會在王程的府中。也許是臣妾賞賜他甚麼東西的時候,不小心夾帶進去了。也許是別人偷了去,栽贓陷害。”

“栽贓陷害?”

紂王冷笑一聲,“誰栽贓陷害?誰要陷害王程?他一個武將,得罪了誰?”

蘇妲己抬起頭,看著紂王。

“大王,臣妾不知道。可臣妾知道一件事——王程在前線替大王賣命,打姜子牙,打西岐。

他在拼命,朝中卻有人在背後捅他的刀子。大王若是信了那些流言,把王程調回來,西岐之圍誰去解?姜子牙誰來打?”

紂王的臉色變了。

“大王,臣妾不懂軍事。”

蘇妲己繼續說,聲音平靜,“可臣妾知道,臨陣換將,是兵家大忌。大王若是因為幾句流言就把王程調回來,正好中了姜子牙的離間計。”

紂王盯著她,目光如刀。“離間計?”

“對。離間計。”

蘇妲己一字一頓,“大王想想,誰最希望王程被調回來?姜子牙。誰最希望大王跟臣妾心生嫌隙?

還是姜子牙。這些流言從哪兒來的?從西岐。誰散播的?西岐的奸細。大王,你上當了。”

紂王站在窗前,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曾經威嚴的臉此刻滿是陰翳。

他盯著蘇妲己,目光在她臉上來回掃視,像一頭被激怒的猛獸在審視獵物。

“上當?寡人上當了?”

他重複了兩遍,聲音忽高忽低。

蘇妲己沒有退,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

“大王若是不信臣妾,可以把臣妾關起來,審問,拷打。臣妾沒有做過的事,打死也不會認。”

“你以為寡人不敢?”紂王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殿中的燭火都在顫抖。

蘇妲己看著他,眼眶紅了。

“大王敢。大王甚麼都敢。可大王敢不敢想一想,臣妾跟了大王這麼多年,甚麼時候騙過大王?”

紂王的手指收緊,攥著蘇妲己的衣領。

蘇妲己被他勒得喘不上氣,臉色從白轉紅,又從紅轉紫,可她沒有掙扎,只是看著他,眼中有淚,卻沒有掉下來。

“大王,”她的聲音沙啞,“你掐死臣妾,那些流言也不會消失。你掐死臣妾,姜子牙照樣在西岐等著看你笑話。”

紂王的手猛地一頓。

他盯著蘇妲己,盯著那雙含淚的眼睛,心中像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信她,從骨子裡信她。

流言傳出來的那天夜裡,他第一反應不是懷疑她,而是憤怒——憤怒有人敢在背後中傷她。

可隨著流言越傳越廣,越傳越真,他的信念開始動搖。

不是他不信她,是那些細節太真了——壽仙宮的偏殿,深夜獨處,天亮才離開,頭髮是散的。

這些事,沒有人編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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