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吉公主一夜沒睡。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裡還殘留著被他親吻過的觸感,溫熱,霸道,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
她已經記不清那是怎麼發生的了——只記得他的手攬住她的腰,他的臉靠近,他的唇壓上來,然後她的腦子裡就一片空白。
“混蛋。”她喃喃道,聲音沙啞。
她活了三百年,從來沒有這樣被人戲弄過。
在天庭時,她是公主,是昊天上帝和瑤池金母的女兒,誰見了她都得客客氣氣。
那些神仙誇她美貌,誇她劍法,誇她琴藝——可她心裡清楚,那些誇讚裡有幾分真心、幾分討好。
她不在乎。
她是公主,她不需要別人的真心。
可王程不一樣。
他不討好她。
他看她的眼神裡沒有敬畏,沒有討好,沒有任何她習以為常的東西。
他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個普通人——不,比普通人還不如。
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獵物。
“該死。”她咬著牙。
斷劍靜靜地躺在桌上,劍刃上的缺口在燭火下格外刺目。
她伸出手指,輕輕撫摸那個缺口——那是被他的鐵棍砸出來的。
一棍,僅僅一棍。她的劍就斷了。
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公主,你不是我的對手。”
不是狂妄,是事實。
她確實不是他的對手。
三百年的修行,昊天上帝親傳的劍法,在天庭時連巨靈神都稱讚過的劍術——在他面前,甚麼都不是。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子裡全是他的臉。
“公主。”侍女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睏意,“該歇息了。”
“睡不著。”龍吉公主沒有回頭,“你先睡吧。”
門外安靜了片刻,侍女的聲音又響起,比剛才輕了些:“公主,您從剛才回來就一直不高興。那個王程欺負您了?”
龍吉公主的手指收緊。“沒有。”
“可是——”
“我說沒有。”
侍女不敢再說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龍吉公主站起身,走到床邊坐下。
床鋪收拾得很整齊,被褥是新換的,帶著皂角的清香。
她伸手摸了摸枕頭,硬的,裡面塞的是蕎麥殼,硌得慌。
她在天庭睡的是玉枕,溫潤光滑,枕上去像枕著一片雲。
凡間的東西,甚麼都不舒服。
她躺下來,睜著眼看著頭頂的承塵,腦子裡亂成一團。
她想起白天在山頂上的情景——溫泉氤氳的水汽,他脫去上衣時露出的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他握著劍刃時手上滲出的血,他吻她時嘴唇的溫度。
“該死。”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閉上眼,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可心跳還是很快。
她活了三百年,從來沒有這樣過。
在天庭時,也有神仙追求過她——有文官,有武將,有各路散仙。
那些人有的送她靈藥,有的送她法器,有的送她親手寫的詩詞。
她都不為所動。
她以為自己是清心寡慾,以為自己是眼界太高,以為這世上沒有人能讓她心動。
可現在她知道了,不是清心寡慾,是沒有遇到對的人。
“不對。”
她猛地坐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臉,“我不是心動。我是被他耍了。對,被他耍了。我生氣。我憤怒。我不甘。這跟心動沒關係。”
她在心裡重複了好幾遍,可心跳還是快。
她咬著唇,又躺了下去。
————
次日清晨,龍吉公主走出營帳時,天剛矇矇亮。
她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勁裝,頭髮高高束起,腰間掛著那柄斷劍,眼下有明顯的烏青,臉色比昨日更蒼白了幾分。
“公主。”侍女迎上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您一夜沒睡?”
“睡了。”
龍吉公主接過粥碗,喝了一口。
粥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可她沒有停下,一口氣喝了半碗,把碗還給侍女,“備馬。”
“公主要去哪兒?”
“找王程。”
侍女愣了一下。“公主——”
“我說備馬。”
侍女不敢再說了,轉身去牽馬。
————
半刻鐘後,龍吉公主在營門口勒住馬。
“龍吉求見王將軍。”
守門的甲士看了她一眼,轉身進去通稟。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營門開了一道縫,一個甲士探出頭來。
“將軍請公主進去。”
龍吉公主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甲士,大步走進營中。
中軍帳在營地最深處,她走過帳道時,兩側計程車兵紛紛側目。
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一絲敵意——跟昨天一樣。
她不在乎。
她走到中軍帳前,深吸一口氣,掀簾而入。
中軍帳內,鄧嬋玉正站在門口。
看見龍吉公主走來,她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沒有讓開。
“公主來做甚麼?”
“見將軍。”
“將軍在用早膳。公主等會兒。”
龍吉公主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鄧姑娘,龍吉知道你不信我。可龍吉今日來,是有正事。”
鄧嬋玉盯著她看了片刻,側身讓開。
龍吉公主掀簾而入。
帳中光線昏暗,燭火已經滅了,只有帳頂縫隙漏進來的幾縷晨光,在地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柱。
王程坐在案後,面前擺著一碗粥、一碟鹹菜、兩個饅頭。
粥還冒著熱氣,饅頭掰了一半,他正拿著那半塊饅頭蘸著粥吃。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玄色勁裝,頭髮用玉冠束起,腰間沒有掛鐵棍——鐵棍靠在案邊,黑漆漆的,紅絲絛垂在地上。
“將軍。”龍吉公主站在帳中央。
王程抬起頭看著她,放下饅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公主用過早膳了?”
“用過了。”
“公主的臉色不太好。”
“一夜沒睡。”
王程放下粥碗,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公主想好了?”
龍吉公主站在那裡,手指攥著劍柄。她
的嘴唇抿得發緊,眼眶微微泛紅,可她沒有躲閃,直直地看著他。
“將軍,龍吉求你一件事。”
“說。”
“放過龍吉。”
帳中安靜了片刻。
王程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種淡淡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弧度。
“公主,你是在求我?”
“是。”
“求我放過你?”
“是。”
王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兩人相距不過三尺,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清冷如雪松的氣息。
“公主,你憑甚麼讓我放過你?”
龍吉公主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憑龍吉是天庭的公主,憑龍吉是昊天上帝的女兒,憑龍吉——”
“這些跟我有甚麼關係?”
龍吉公主的話噎在喉嚨裡。
王程看著她,目光依舊平靜。
“公主,你說的這些,跟我有甚麼關係?你是天庭的公主,不是我的公主。你是昊天上帝的女兒,不是我的女兒。
你的身份、你的地位、你的驕傲——在我這裡,一文不值。”
龍吉公主的臉漲紅了。“你——!”
“公主,你從西岐來,替姜子牙做間諜。你接近我,是為了殺我。這是事實。”
王程一字一頓,“一個要殺我的人,求我放過她——公主,你覺得這合理嗎?”
龍吉公主的眼眶紅了。
“可是——可是龍吉沒有動手!龍吉——龍吉下不了手!”
“那是你的事。”
龍吉公主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站在那裡,渾身發抖,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月白色的勁裝上。
“王程,你到底要怎樣?你殺了龍吉?你下得了手嗎?”
“公主試試。”
龍吉公主咬著唇,盯著他。
那雙眼睛裡滿是淚水和憤怒,還有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她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他真的不在乎。
“王程,你就不能放龍吉一馬?龍吉保證,從今日起,再也不幫西岐做事,再也不跟將軍為敵。龍吉迴天庭,再也不下凡——”
“不行。”
龍吉公主愣住了。“為甚麼?”
“因為我不信。”王程看著她,“公主說再也不幫西岐做事,我信。可公主說再也不跟我為敵——我不信。”
“為甚麼不信?龍吉發誓——”
“發誓有甚麼用?”
王程打斷她,“公主的誓言,能當飯吃?能當刀擋?能當箭防?”
龍吉公主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王程轉身走回案後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公主,我的條件不變。第一,死。第二,做我的人。沒有第三條路。”
龍吉公主站在那裡,渾身發抖。
她活了三百年,從來沒有被人這樣逼過。
在天庭,誰不給她三分面子?
在瑤池,誰敢對她說一個不字?
可在這個男人面前,她甚麼都不是。
“王程,”她的聲音沙啞,“你欺人太甚。”
“公主說得對。我就是欺人太甚。”
龍吉公主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咬著唇,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她打不過他,逃不掉,求也沒用。
她只有兩個選擇——死,或者屈服。
死?
她沒活夠。
三百年的修行,她還沒走完。
天庭的蟠桃會,她還沒吃夠。
瑤池金母親手教她的劍法,她還沒練到極致。
她不想死。
可讓她做他的人——她是天庭的公主,她怎麼做得出來?
“王程,”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你給龍吉一點時間。龍吉——龍吉需要考慮。”
“一天。昨天開始算,還有半天。”
龍吉公主轉身朝帳外走去。
“公主。”王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粥涼了。讓人重新熱一碗。”
龍吉公主的身體微微一震,掀簾而出。
———
龍吉公主走後,帳簾又被掀開。
薛寶琴端著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一碗新熬的粥和兩碟小菜。
她把托盤放在案上,在王程身側坐下,託著腮看他。
“夫君,她又哭了?”
“嗯。”
“你又欺負她了?”
“嗯。”
薛寶琴撇了撇嘴。
“夫君,你這個人,甚麼都好,就是太不懂得憐香惜玉了。”
王程看著她。“我欺負你了?”
“沒有。”
薛寶琴搖頭,“夫君對人家很好。可她是公主,天之驕女,被人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夫君這樣逼她,她受不了的。”
“受不了也得受。”王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她要不是公主,我還不這樣對她。”
薛寶琴愣了一下。“為甚麼?”
“因為她是公主,有退路。不把她逼到絕路上,她永遠想著退。”
薛寶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夫君,你這是在馴馬?”
“差不多。”
薛寶琴笑得更歡了,靠在他肩上,聲音軟了下來。
“夫君,你真是個壞人。”
“公主說過了。”
———
晌午時分,龍吉公主坐在驛館的院子裡,手裡握著那柄斷劍,低頭看著劍刃上的缺口,一動不動。
秋日的陽光白晃晃地照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很實。
她在想王程說的那句話——“粥涼了。讓人重新熱一碗。”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可她聽懂了。
他在告訴她——你還沒死,你還活著,你還得吃飯。
活著,就得吃飯。
吃飯,就得活得像個人。
她想起昨夜在山頂溫泉邊,他伸手探她後腰淤傷時的溫度。
那溫度透過面板滲進骨頭裡,酥酥麻麻的,讓她渾身發軟。
“混蛋。”她又罵了一句。
“公主。”侍女的聲音從廊下傳來,“該用午膳了。”
龍吉公主抬起頭,看著那碗放在廊下欄杆上的粥,看了很久。
“放著吧。”
她站起身,把斷劍收入鞘中,大步朝院外走去。
“公主,您去哪兒?”
“找那個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