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號角聲嗚嗚響起時,龍吉公主已經站在了中軍帳外。
她換了一身嶄新的月白色勁裝,頭髮高高束起,腰間掛著那柄斷劍。
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眉眼間的清冷比昨日更甚,可眼下的烏青出賣了她——她又是一夜沒睡。
“公主起得真早。”
鄧嬋玉從旁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粥。
龍吉公主看著她。
“鄧姑娘也早。”
“末將是親兵,得起早伺候將軍。”
鄧嬋玉說完,掀簾走進帳中。
龍吉公主站在原地,看著那扇晃動的帳簾,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劍柄。
帳簾掀開,王程走了出來。
他今日換了一身玄色鐵甲,甲片在晨光下泛著冷光,腰間掛著那根黑漆漆的鐵棍,紅絲絛在秋風中飄動。
“將軍。”龍吉公主福了一福。
王程看著她。
“公主昨夜沒睡好?”
“睡好了。”
“眼睛是黑的。”
龍吉公主咬了咬唇。“龍吉認床。”
王程沒有再問,大步朝校場走去。
龍吉公主跟在身後,兩人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長很長,一前一後,像兩條平行的線,始終沒有交匯。
校場上,三千背嵬軍已經列陣完畢。
岳飛騎在黑馬上,手握長槍,面容剛毅。
他的目光掃過那三千人,又落在王程身上。
“將軍,昨夜探馬回報,西岐城北的樵夫小道確實能走人。”
“好。”
王程走到地圖前,“嶽將軍,今晚若是探路成功,你三天後出發。”
“是。”
龍吉公主站在王程身側,目光落在地圖上那條細如髮絲的虛線上,沉默了片刻。
“將軍,龍吉也去。”
王程看著她。“你去做甚麼?”
“龍吉認得那條路。三百年前,龍吉從天庭下凡,走的就是那條路。比探子熟。”
岳飛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王程沉默了片刻。
“好。你跟嶽將軍一起去。”
龍吉公主抱拳。“是。”
傍晚時分,夕陽將整座大營染成了金紅色。
王程坐在中軍帳外的老槐樹下,手裡端著一碗茶,慢慢喝著。
岳飛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那張地圖,手指在樵夫小道上慢慢移動。
“將軍,從這裡到西岐城北,全程一百二十里。山路陡峭,夜裡走更慢。三千人過去,至少要兩天一夜。”
“兩天一夜夠了。”
王程放下茶碗,“姜子牙那邊,我會拖住他。”
岳飛點了點頭,收起地圖。
“將軍,那位龍吉公主——信得過嗎?”
王程看著他。“你覺得呢?”
岳飛沉默了片刻。
“末將看不出。她太穩了。一個投靠過來的人,不該這麼穩。”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
“嶽將軍好眼力。”
“將軍知道她有問題?”
“知道。”
“那為甚麼還讓她跟著去?”
“因為要走那條路,確實需要她。”
王程站起身,“她就算是間諜,也得先把路帶完。帶完了路,再揭露她不遲。”
岳飛沒有再問。
————
當夜,子時。
岳飛行在隊伍最前面,一身玄色鐵甲,手握長槍,面容在夜色中幾乎看不清,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龍吉公主騎在白馬上,走在他身側。
她換了一身黑色勁裝,頭髮用黑布包著,腰間掛著那柄斷劍。
“出發。”岳飛低聲喊道。
龍吉公主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營地。
中軍帳的方向,一盞孤燈還亮著,在夜色中像一顆墜落在人間的星。
她看了片刻,調轉馬頭,跟著隊伍消失在夜色中。
中軍帳裡,王程坐在案後,面前攤著那張地圖。
鄧嬋玉站在帳門口,手裡握著短劍。
“將軍,你不睡?”
“睡不著。”
鄧嬋玉咬了咬唇,走進帳中,在他身側坐下。
“將軍,末將有個問題想問你。”
“說。”
“你為甚麼要讓龍吉公主跟著嶽將軍去?她萬一真的是間諜,在半路上動手怎麼辦?”
王程看著她。
“她不會。”
“為甚麼?”
“因為她還沒拿到她想要的東西。”
鄧嬋玉愣了一下。“她想要甚麼?”
王程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帳外那片漆黑的夜空,目光幽深。
次日傍晚,龍吉公主回來了。
她渾身是土,臉色蒼白,嘴唇乾裂,可那雙眼睛依舊清明。
“將軍,路探好了。”
她把一張新繪的地圖放在案上,“末將標註了每一處險要,每一處水源,每一處可以紮營的地方。三千人走這條路,一天一夜,正好能到西岐城北。”
王程拿起地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圖畫得很詳細,每一處彎道、每一處陡坡都標註得清清楚楚,連路邊有幾棵大樹都寫明瞭。
“公主辛苦了。”他放下地圖,“去歇著吧。”
龍吉公主站在原地,沒有動。
“將軍,龍吉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說。”
龍吉公主看了一眼帳中的鄧嬋玉,欲言又止。
鄧嬋玉識趣地退了出去。
帳簾落下,帳中只剩下兩人。
“將軍,”龍吉公主走到他面前,“後日嶽將軍就要出發了。龍吉想跟他一起去。”
王程看著她。“公主,你知不知道,你跟我走的那天,姜子牙在陣前看了你一眼?”
龍吉公主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將軍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姜子牙知道你是在演戲。”
龍吉公主的臉色變了。
“他讓你來我身邊,讓你立功,讓你取得我的信任。然後呢?”
王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然後找機會殺我?”
龍吉公主站在那裡,渾身發抖。
她的嘴唇在哆嗦,眼睛裡有驚恐,有憤怒,也有一絲說不清的絕望。
“你——你早就知道了?”
“從你跟我走的那天就知道。”
王程看著她,“公主,你的戲演得很好。可你忘了一件事。”
“甚麼事?”
“你太穩了。一個投靠過來的人,不該那麼穩。你不怕我,不恨我,不怨我。你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是真的。”
龍吉公主後退一步,手按在了劍柄上。
“所以你這幾天教我棍法,碰我的腰,抱我,親我——都是在試探我?”
“不是試探。”王程搖頭,“是在等你動手。”
龍吉公主的臉色慘白。
她想起這幾天發生的每一件事——他教她棍法時貼在她後背的胸膛,他攬住她腰時掌心的溫度,他低頭靠近時拂過她耳廓的氣息。
她以為自己在演戲,以為自己在掌控局面,以為只要咬牙忍過去,就能完成任務。
可原來——他一直在看戲。
“王程!”她的聲音尖利起來,“你耍我?!”
王程看著她,目光平靜如水。
“公主,是你先耍我的。”
龍吉公主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活了三百年,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羞辱過。她是天庭的公主,是昊天上帝的女兒,她有自己的驕傲。
可在這個男人面前,她的驕傲甚麼都不是。
“我殺了你!”
她拔出斷劍,一劍刺出!
劍光如匹練,直取王程心口!
這一劍,用了她十成的功力,劍身上的靈光暴漲,將整頂帳篷照得雪亮!
王程沒有躲。
鐵棍在手,一棍掃出。
“鐺——!!!”
斷劍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插在帳壁上。
龍吉公主虎口崩裂,鮮血直流,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她掙扎著想爬起來,王程的鐵棍已經點在了她咽喉處。
那根黑漆漆的鐵棍,離她的喉嚨不過半寸。
“你——!”她的聲音在發抖。
王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公主,你不是我的對手。”
帳簾被人猛地掀開。
鄧嬋玉衝了進來,短劍在手。
賈探春、薛寶釵、尤三姐、薛寶琴等人緊隨其後,九道靈光將整頂帳篷照得五彩斑斕。
“將軍!”鄧嬋玉厲聲道,“末將把她關起來!”
王程抬手,制止了她。
“都出去。”
“將軍——!”
“出去。”
眾人對視一眼,退了出去。
帳中只剩下兩人。
王程收起鐵棍,蹲下身,與龍吉公主平視。
月光從帳頂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她臉上。
那張清冷的臉此刻滿是淚痕,眼睛紅紅的,嘴唇在發抖。
“公主,”他開口,聲音平靜,“我給你兩個選擇。”
龍吉公主抬起頭,看著他。
“第一,死。”
她咬著唇,沒有說話。
“第二,做我的人。”
龍吉公主的瞳孔微微收縮。
“不是演戲,不是間諜,不是臥底。是我王程的人。真心實意地,做我的女人。”
帳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龍吉公主跪坐在冰冷的地上,渾身發抖。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他那句話在迴盪。
“做我的人。”
“你做夢!”她咬著牙,一字一頓,“我是天庭的公主!昊天上帝的女兒!你讓我——讓我做你的人?你配嗎?”
王程看著她,沒有說話。
龍吉公主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你不是早就知道嗎?你知道我在演戲,你知道碧霄在配合我,你知道我接近你是為了殺你——你甚麼都知道!那你為甚麼還要留我?為甚麼不殺我?”
“因為你有用。”王程說。
龍吉公主愣了一下。
“你的劍法,你的修為,你的見識。你認識姜子牙,認識三霄娘娘,認識天庭的人。你有用。”
“所以——你留我,只是因為我有用?”
“不全是。”
“那還有甚麼?”
王程沉默了片刻。“還有,你長得好看。”
龍吉公主愣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的臉,看著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有憤怒,有不甘,有一種被人看透之後的羞恥,也有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悸動。
“你——你混蛋!”
她的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公主說得對。”王程站起身,“我是個混蛋。”
龍吉公主跪坐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眼淚止不住地流。
“王程,”她的聲音沙啞,“我做你的人?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昊天上帝的女兒。我若跟了你,天庭會怎麼看我?瑤池金母會怎麼看我?那些神仙會怎麼看我?”
“那是你的事。”王程沒有回頭,“不是我的。”
龍吉公主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你——你——!”
她氣得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王程轉過身,看著她。
“公主,一天時間。明天這個時候,給我答案。”
他掀簾而出。
帳中只剩下龍吉公主一個人。
她坐在冰冷的地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肩膀在微微顫抖。
夜風從帳頂的縫隙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將她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孤獨而單薄。
“王程,”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討厭。”
中軍帳外,月光如水。
王程站在老槐樹下,負手而立,望著遠處那片漆黑的夜空。
賈探春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夫君,你覺得她會答應嗎?”
“不知道。”
“若是她不答應呢?”
王程沉默了片刻。“那就殺了她。”
賈探春的手指微微收緊,沒有說話。
“夫君,”薛寶琴從後面走上來,站在他另一側,“你方才在帳中說,她長得好看——這話是真心話,還是故意氣她的?”
王程看著她。
“你說呢?”
薛寶琴咬了咬唇,低下頭。
“我希望是真心話。可我知道,不是。”
王程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別想太多。”
薛寶琴靠在他肩上,閉上眼。
“夫君,不管她答不答應,我們都在。”
王程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