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龍吉公主走出帳篷時,發現營地裡的氣氛不太對。
士兵們看她的眼神變了。
不是昨日那種好奇和欣賞,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有審視,有警惕,也有一絲敵意。
她走到輜重營領水囊時,負責分發物資的伙頭兵看了她一眼,把水囊扔在地上。
“自己撿。”
龍吉公主低頭看著那個沾滿泥土的水囊,彎腰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土。
“多謝。”
伙頭兵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她握著水囊往回走,路過操練場時,看見那九道身影正在空地上佈陣。
賈探春站在乾位,周身金光大盛。
薛寶釵守在坤位,土黃色的靈光沉穩厚重。
尤三姐在離位,赤紅色的火焰在掌心跳動。
薛寶琴在坎位,冰藍色的水汽在她身周凝聚成細密的冰晶。
每個人的位置都跟昨日一樣,唯獨少了她的位置。
龍吉公主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轉身朝中軍帳走去。
帳簾掀開,王程正坐在案後用早膳。一碗粥,一碟鹹菜,兩個饅頭。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想甚麼事。
“將軍。”龍吉公主站在帳門口。
王程抬起頭。“公主用過早膳了?”
“用過了。”
龍吉公主走到案前,“將軍,今日操練,沒有龍吉的位置。”
王程放下筷子看著她。
“公主想學九宮陣?”
“想。”
“那陣需要九個人。現在已經有九個人了。”
龍吉公主沉默了片刻。“那龍吉做甚麼?”
王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公主會甚麼?”
“劍法。”
“劍斷了。”
龍吉公主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那柄斷劍。
“可以修。”
“拿甚麼修?你的劍是九天玄鐵打造的,凡間的鐵匠修不了。”
龍吉公主咬了咬唇。
“那將軍的意思是——讓龍吉閒著?”
王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兩人相距不過三尺,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不是脂粉,是她自己的味道,像雪後的松枝,清冷而乾淨。
“公主,”他低頭看著她,“你從西岐來,應該知道姜子牙的佈置。他的糧草囤在哪裡?援軍從哪條路來?城裡的守軍有多少?各營將領誰是誰?”
龍吉公主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將軍是想讓龍吉出賣西岐?”
“公主已經投靠了我。出賣西岐,不是應該的嗎?”
龍吉公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將軍說得對。龍吉既然投靠了將軍,就該把知道的一切告訴將軍。”
她從袖中摸出一張摺疊的帛書,放在案上。“
這是西岐城的城防圖。糧草在北城,守軍三萬,援軍從北邊來,走岐山官道。各營將領的名字、兵力、駐紮位置,都在上面。”
王程拿起帛書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圖很詳細,每一處關隘、每一條道路都標註得清清楚楚,連換崗時間都寫明瞭。
他把帛書收進懷中。
“公主有心了。”
龍吉公主看著他。
“將軍信了?”
“信。”
“將軍就不怕龍吉在圖上做手腳?”
王程看著她那雙清冷的眼睛。“公主會嗎?”
龍吉公主沒有說話。
兩人對視了片刻,帳外傳來腳步聲。
“將軍。”鄧嬋玉的聲音在帳外響起,“嶽將軍請將軍去校場,說是有要事相商。”
王程移開目光。
“知道了。”
他朝帳外走去,走到龍吉公主身側時停下腳步,沒有看她。
“公主,今日你跟著我。”
龍吉公主微微一愣。“是。”
商軍大營,校場。
三千背嵬軍列陣完畢,長槍如林,甲片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岳飛騎在黑馬上,手握長槍,目光掃過那三千人,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看見王程走來,他翻身下馬,抱拳。
“將軍,末將昨夜派探馬去岐山北邊探路,發現了一條小路。從那條路走,可以繞過西岐軍的防線,直插西岐城北。”
王程走到地圖前。
岳飛手指點在地圖上——岐山北麓,一條細如髮絲的虛線,彎彎曲曲穿過群山,標註著“樵夫小道”四個字。
“這條路能走大軍?”
“走不了大軍。最多三千人。”
“夠了。”
王程看著地圖上那條虛線,“嶽將軍,你帶三千背嵬軍走這條路。到了西岐城北,不要急著攻城,等我訊號。”
“將軍的訊號是甚麼?”
王程從懷中摸出一張符籙——金色,巴掌大小,符面上畫著繁複的符文。
申公豹送他的遁地符還剩最後一點靈力,再用一次就該作廢了。
“這個。”
岳飛看著那張符籙,沒有問用途。
“末將明白了。”
龍吉公主站在王程身側,目光落在地圖上那條小路上,眉頭微皺。
“將軍,這條路龍吉聽說過。陡峭難行,還有野獸出沒。三千人走過去,至少要三天。”
“三天夠了。”
“可姜子牙不會不知道這條路。他一定會在北邊設防。”
王程看著她。
“公主覺得該怎麼做?”
龍吉公主想了想。
“派一支疑兵從正面佯攻,吸引姜子牙的注意力。嶽將軍帶兵從北邊繞過去,趁虛而入。”
岳飛看了她一眼。
“公主說得對。”
王程點了點頭。
“就這麼辦。”
————
當夜,西岐城,驛館。
碧霄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那對金鐧,用一塊麂皮慢慢擦拭。
鐧身上的符文在燭火下隱隱發光,像一條條遊動的金蛇。
“姐姐。”瓊霄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湯,“該用晚膳了。”
碧霄頭也沒抬。“放著吧。”
瓊霄把湯放在桌上,看著她。
“姐姐,丞相說讓你繼續演,演到她徹底站穩腳跟為止。”
碧霄放下麂皮,抬起頭。“我知道。”
“姐姐,你說龍吉公主會不會假戲真做?萬一她真的投靠了王程怎麼辦?”
碧霄沉默了片刻。“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看了我一眼。”碧霄站起身走到窗前,“那天在陣前,她打敗我的時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是得意,是告訴我在演戲。她還在演戲,就不會真的投靠。”
瓊霄咬了咬唇。
“可王程那個人,很厲害。我怕公主招架不住。”
碧霄轉過身看著她。
“你見過王程?”
“沒有。聽大哥說的。大哥說那個人不是普通人,連楊戩都打不過他。還說那個人好色,身邊那麼多女人,龍吉公主又長得好看——”
“好看怎麼了?”碧霄打斷她,“好看就不能演戲了?好看就得被他騙?”
瓊霄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碧霄走回桌前坐下,端起那碗湯喝了一口。
“你放心,龍吉公主精明著呢。她不會吃虧的。”
————
商軍大營,中軍帳。
晚膳時分,王程坐在案後,面前擺著幾碟小菜和一壺酒。
鄧九公坐在他下首,岳飛坐在對面,鄧嬋玉站在帳門口。
龍吉公主坐在王程身側——那個位置,之前是薛寶琴的。
薛寶琴站在帳外,手裡端著一碗湯,看著帳簾上透出的幾道人影,手指收緊。
賈探春從旁邊走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進去啊。”
“不去。”薛寶琴咬著唇,“有人伺候將軍,不缺我一個。”
賈探春看著她,嘆了口氣。
“寶琴,你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
“知道還鬧脾氣?”
薛寶琴低下頭,看著碗裡已經涼了的湯。
“姐姐,我不是鬧脾氣。我就是覺得那個女人不對勁。她明明是西岐那邊的人,怎麼一過來就坐到將軍身邊了?憑甚麼?”
“憑她打贏了碧霄。”賈探春說,“憑她對將軍有用。”
薛寶琴抬起頭。“那我呢?我對將軍沒用?”
賈探春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你有用。可你的用,跟她的用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她是外人。”賈探春一字一頓,“你是自己人。”
薛寶琴愣住了。
賈探春沒有再說甚麼,轉身走了。
薛寶琴站在原地,看著那碗涼透了的湯,咬了咬唇,掀簾走進帳中。
帳中的說笑聲停了。
鄧九公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岳飛放下筷子,鄧嬋玉的目光從帳門處移過來。
薛寶琴走到案前,把那碗湯放在王程面前。
“夫君,湯涼了。末將再去熱熱。”
王程看著她。“放這兒吧。”
薛寶琴沒有動,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龍吉公主身上。
龍吉公主也看著她,兩人對視了片刻。
“公主,”薛寶琴開口,“這湯是末將燉的。將軍最愛喝。”
龍吉公主嘴角微微勾起。
“薛姑娘好手藝。”
薛寶琴沒有再說甚麼,轉身走出帳外。
帳簾落下,遮住了她的背影。
鄧九公放下酒杯,乾咳一聲。“將軍,末將先回去了。”
他站起身,朝岳飛使了個眼色。
岳飛也站起身,抱拳告退。
鄧嬋玉看了王程一眼,跟著走了出去。
帳中只剩下王程和龍吉公主兩人。
燭火跳了跳,發出噼啪一聲輕響。
龍吉公主端起那碗湯,放在自己面前,用勺子攪了攪。
湯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油皮。
“將軍,薛姑娘好像不太喜歡龍吉。”
“她不是不喜歡你。”王程說,“她是不習慣你。”
“不習慣?”
“你是公主,天庭的公主。她們是凡人,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凡人。你們不是一類人。”
龍吉公主放下勺子。
“將軍覺得龍吉跟她們不是一類人?”
“公主覺得是?”
龍吉公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澀。
“將軍說得對。龍吉跟她們確實不是一類人。龍吉從小在天庭長大,沒見過凡間的煙火氣,沒吃過凡間的苦。她們會的,龍吉不會。她們懂的,龍吉不懂。”
王程看著她。“公主想學?”
龍吉公主抬起頭。“將軍願意教?”
“那要看公主想學甚麼。”
龍吉公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燭火在她身後跳動,將她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拉得很長。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腰間那根鐵棍。
指尖觸到鐵棍的瞬間,一股冰涼的感覺從指尖傳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沉重。
“將軍,這根鐵棍有多重?”
“三千六十斤。”
龍吉公主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比龍吉的劍重多了。”
“劍有劍的用法,棍有棍的用法。不能比。”
龍吉公主收回手看著他。“將軍,龍吉想學棍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