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角落裡堆著幾捆乾草,散發著一股潮溼的黴味。
土行孫蜷縮在乾草堆上,雙手被反綁著,繩子勒進肉裡,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的頭髮還炸著,被電得焦黑的手擱在膝蓋上,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身上那件土黃色的道袍皺得像醃菜,沾滿了泥土和草屑。
他低著頭,盯著地面,嘴裡嘀嘀咕咕的,不知在罵誰。
帳簾忽然被人掀開。
一道銀白色的身影站在帳門口,月光落在她身上,那張清冷的臉在昏黃的光線中顯得格外蒼白。
鄧嬋玉。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那雙杏眼裡,分明有一種壓抑到極致的、隨時會噴薄而出的怒火。
土行孫抬起頭,看見她的瞬間,臉色刷地白了。
“鄧……鄧姑娘……”
鄧嬋玉沒有說話。
她走進帳中,帳簾在身後落下。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像兩尊扭曲的雕像。
“土行孫,”她開口,聲音清冷如冰,“你剛才在外面說,你該死?”
土行孫的嘴唇在發抖。
“某家……某家……”
“你說你該死,可你還活著。”
鄧嬋玉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說你知錯了,可你心裡在想甚麼?在想怎麼逃出去?在想怎麼報復?”
“沒有!某家沒有!”
土行孫連連搖頭,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鼻樑往下淌,“某家真的知錯了!某家不該打暈你!
不該把你扛回來!不該逼你嫁給我!某家該死!某家真的該死!”
“那你為甚麼還活著?”
土行孫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鄧嬋玉蹲下身,與他平視。
兩人相距不過兩尺,她能看清他臉上每一道皺紋,每一根胡茬,還有那雙小眼睛裡藏著的、自以為掩飾得很好的怨毒。
“土行孫,你在想甚麼?在想等你脫了困,怎麼把今日的羞辱十倍百倍地還回來?”
土行孫的瞳孔微微收縮。“某家沒有……”
“你有。”
鄧嬋玉打斷他,“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嘴上說知錯,心裡恨不得把對方碎屍萬段。
你覺得自己是闡教弟子,高高在上,我們這些凡人女子,活該被你欺負。你打暈我、扛回來、關起來、逼我嫁給你——在你眼裡,這不是作惡,是賞臉。”
土行孫的臉漲得通紅。“你——!”
“我甚麼?”鄧嬋玉站起身,從腰間抽出短劍。
劍身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光,劍尖抵在土行孫的咽喉上。
土行孫渾身一僵,連呼吸都停了。
“你說你該死。可將軍說了,抓回來的人要審問,不能隨便殺。”鄧嬋玉一字一頓,“所以我不殺你。”
她收劍,退後一步。
土行孫剛鬆了口氣,鄧嬋玉一腳踹在他胸口。
“砰!”
那一腳又快又狠,正中胸口。
土行孫整個人從乾草堆上飛了出去,重重撞在帳篷的柱子上,“咔嚓”一聲,碗口粗的木柱應聲斷裂。
土行孫趴在碎石和乾草堆裡,胸口劇痛,喘不上氣。
鄧嬋玉走到他面前,彎腰,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這一腳,是你打暈我的。”
土行孫的臉色慘白,嘴唇發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鄧嬋玉一拳砸在他臉上。
“砰!”
拳頭砸在鼻樑上,鼻血噴濺,濺了她一手。
土行孫的腦袋猛地往後一仰,後腦勺撞在柱子上,又是一聲悶響。
“這一拳,是你把我扛回來的。”
土行孫的鼻樑斷了,鮮血順著嘴角往下淌,糊了一臉。
他的眼睛翻白,人已經半昏過去了。
鄧嬋玉鬆開手,他像一攤爛泥一樣滑倒在地。
她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蜷縮在地上、滿臉是血的土行孫,胸口劇烈起伏。
還不夠。
她想起那夜在帳篷裡,她從昏迷中醒來,雙手被綁著,手腕疼得像要斷了。
她想起他蹲在她面前,咧嘴笑著,露出一口黃牙,說“某家喜歡你,想娶你為妻”。
她想起他說這話時的眼神——那不是喜歡,是貪婪。
是一個男人看見一件想要的東西時,那種勢在必得的貪婪。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又蹲下身,從腰間抽出短劍。
劍尖抵在土行孫的大腿上,輕輕一劃。
“嗤——”
衣料裂開,面板裂開,鮮血湧出來。
土行孫猛地睜開眼,發出一聲慘叫。
“啊——!!!”
那慘叫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驚起帳外幾隻宿鳥,撲稜稜飛向夜空。
“這一刀,”鄧嬋玉一字一頓,“是你關我的。”
土行孫疼得渾身發抖,眼淚、鼻涕、血水糊了一臉。
他看著鄧嬋玉,那雙小眼睛裡終於沒有了怨毒,只有恐懼。
“鄧姑娘……饒命……饒命……”
鄧嬋玉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收劍,站起身。
“土行孫,你記住。今日我不殺你,不是因為你可憐。是因為將軍說過,抓回來的人要審問,不能隨便殺。”
她轉身朝帳外走去,走了兩步,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等審完了,我再找你算賬。”
她掀簾而出。
帳中恢復了安靜。
土行孫癱在血泊中,渾身發抖,大口喘氣。
他的鼻樑斷了,胸口肋骨不知斷了幾根,大腿上被劃了一道口子,鮮血汩汩地往外流。
他躺在那裡,看著帳篷頂那個破洞,月光從洞裡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慘白慘白的。
“王程……鄧嬋玉……”他喃喃道,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器,“某家……某家跟你們沒完……”
可他的聲音太小了,小得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鄧嬋玉走出帳篷時,月光正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帳門口,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血——有土行孫的鼻血,也有自己右手傷口崩裂滲出的血。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夜風吹過,吹動她額前的碎髮,也吹動她腰間短劍的劍穗。
“鄧姑娘。”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鄧嬋玉轉身,看見薛寶釵站在不遠處,一身月白色的寢衣,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薄紗,烏髮散落下來,慵懶地披在肩上。
她的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目光落在鄧嬋玉的手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手流血了。”
鄧嬋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礙事。”
薛寶釵走過來,把湯碗遞給她。“喝了。這是李錦道長熬的藥湯,補氣血的。”
鄧嬋玉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湯很苦,帶著一股濃濃的中藥味,她皺了皺眉,還是一口氣喝完了。
薛寶釵接過空碗,從袖中摸出一塊帕子,遞給她。
“擦擦。”
鄧嬋玉接過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
帕子是淡青色的,邊角繡著一枝蘭花,針腳細密,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
“薛姐姐,”她開口,聲音有些啞,“將軍會不會怪末將?”
“怪你甚麼?”
“怪末將打傷土行孫。將軍說了,抓回來的人要審問,不能隨便殺。末將雖然沒有殺他,可把他打得不輕。”
薛寶釵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
“將軍不會怪你。將軍說的是不能隨便殺,沒說不許打。你打他,是他活該。”
鄧嬋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可那張清冷的臉上,難得多了幾分柔和。
“薛姐姐,你說話跟將軍一樣。”
“哪裡一樣?”
“都不拐彎。”
薛寶釵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鄧姑娘,你喜歡將軍?”
鄧嬋玉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右手。
薛寶釵等了片刻,見她不說話,輕輕嘆了口氣。
“鄧姑娘,將軍這個人,甚麼都好,就是太悶了。他心裡想甚麼,從來不說。你若是喜歡他,得自己主動。等是等不來的。”
鄧嬋玉抬起頭,看著薛寶釵。
月光落在她臉上,那雙杏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有感激,有羞澀,也有一絲說不清的酸澀。
“薛姐姐,末將只是個親兵。”
“親兵怎麼了?”薛寶釵看著她,“我也是從侍妾開始的。”
鄧嬋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薛寶釵沒有再說甚麼,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鄧姑娘,你手上的傷,記得換藥。李錦道長的藥箱在中軍帳,你自己去拿。”
說完,她走了。
鄧嬋玉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繃帶,又看看手裡那塊淡青色的帕子。
帕子上繡著一枝蘭花,花瓣纖毫畢現,連花蕊都繡得清清楚楚。
她把帕子疊好,塞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