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濃得化不開。
龍鬚虎從地上爬起來,背後的皮囊破了一個大洞,石頭滾了一地。
他蹲下身去撿,手指剛碰到石頭,一道金光從霧中射來,正中他手背。
“啊——!”
他慘叫一聲,手背被炸得血肉模糊,整個人往後一仰,重重摔在地上。
鮮血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碎石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龍師弟!”
黃天化衝過來,金錘一揮,一道金光從錘中射出,朝霧氣深處轟去。
金光射進霧裡,像泥牛入海,甚麼反應都沒有。
只有霧氣翻湧了一下,隨即恢復原狀。
黃天化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修行這麼多年,見過不少陣法。
可這個陣,不一樣。
那些光芒不是從某個方向射來的,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射來的。
你擋得住前面,擋不住後面;
擋得住上面,擋不住下面。
沒有死角,沒有破綻。
“大家靠攏!背靠背!不要分散!”他厲聲道。
十幾個闡教弟子咬著牙,踉蹌著靠攏在一起。
有的胳膊被炸傷了,有的腿被炸斷了,有的臉上全是血,有的渾身焦黑。
他們背靠著背,法器在手,警惕地看著四周的霧氣。
霧氣中,腳步聲越來越近。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幾千人的。
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龍鬚虎的臉色白了。“多少人?”
沒有人回答。因為沒有人知道。
霧氣太濃了,濃得連自己的手都看不清。
他們只能聽見那些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一面巨大的鼓在耳邊敲。
“放。”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霧中傳來。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平靜。
龍鬚虎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聽過這個聲音。
那天在河岸上,就是這個聲音,指揮那些凡人,把楊戩困在陣中。
岳飛。
話音未落,無數支箭矢從霧中射來。
不是普通的箭矢。
每一支箭矢上都刻著符文,箭頭是特製的,裡面空心,符文刻在內壁。
箭矢射出的瞬間,符文亮起,靈光流轉,像無數顆流星劃破夜空。
“擋住!”
黃天化厲聲道,金錘揮舞,金光在身前織成一張大網。
箭矢撞在金網上,紛紛炸開。
火光沖天,氣浪席捲。
黃天化被震得連退三步,虎口崩裂,金錘差點脫手。
他咬牙穩住身形,抬頭看去。
霧氣中,又有無數支箭矢射來。
一波接一波,像潮水一樣,無窮無盡。
“該死!”他罵了一聲,金錘再揮。
可他的靈力在飛速消耗。
金錘上的金光越來越弱,大網越來越薄。
箭矢一波接一波,他擋得住十波,擋得住二十波嗎?
“黃師兄,我撐不住了!”
一個弟子喊道。
他話音剛落,一支箭矢穿透了金網的縫隙,正中他胸口。
“轟——!”
他被炸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一片焦黑,人已經昏了過去。
“張師弟!”
另一個弟子撲上去,還沒碰到人,就被另一支箭矢炸翻在地。
一個接一個,闡教弟子們倒了下去。
不是他們不夠強。
是箭太多了。
三千弓弩手,每人配了五十支符文箭,十五萬支箭,傾瀉而下。
就算是大羅金仙,也扛不住這種飽和攻擊。
龍鬚虎趴在地上,渾身是傷。
他的皮囊破了,石頭沒了,雙手被炸得血肉模糊。
他咬著牙,想站起來,腿一軟,又趴了下去。
“黃師兄……撤吧……”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絕望。
黃天化沒有回答。
他握著金錘,站在陣中央,渾身上下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
他的道袍被炸得稀爛,露出下面焦黑的面板。
他的臉被煙塵燻得漆黑,只有一雙眼睛還亮著。
他看著四周那些倒下的師弟們,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悲涼。
他們來的時候,氣勢洶洶,以為幾個凡人不足為懼。
可現在呢?他們連對手的臉都沒看見,就被打得潰不成軍。
“撤。”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器。
龍鬚虎掙扎著爬起來,扶起一個受傷的師弟,踉蹌著往霧氣外面跑。
其他人也紛紛爬起來,互相攙扶著,朝來路撤退。
霧氣中,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不是靠近,是包圍。
那些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們圍在中間。
“想走?”岳飛的聲音再次響起,“晚了。”
黃天化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見,霧氣中亮起了無數道光芒。
不是箭矢的光芒,是人的光芒。
三千背嵬軍從霧中走了出來,長槍在手,甲冑在身,步伐整齊,像一片移動的鋼鐵森林。
他們圍成一個圓,將十幾個闡教弟子圍在中間。
槍尖朝內,在霧氣中泛著冷光。
黃天化握緊金錘,目光掃過那些背嵬軍。
他們的修為不高,甚至可以說很低,低到可以忽略不計。
放在平時,他一錘能砸死一片。
可現在,他靈力耗盡,渾身是傷,連站都站不穩了。
“放下兵器。”
岳飛騎在馬上,從霧中走出來。
他的臉被煙塵燻得有些黑,嘴角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黃天化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苦澀,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悲涼。
“嶽將軍好本事。黃某認輸。”
他把金錘扔在地上,鐺的一聲,砸出一個淺坑。
龍鬚虎看著黃天化扔掉金錘,愣了一下,然後也把手裡的石頭扔了。
其他人也紛紛放下法器。
有的扔劍,有的扔刀,有的扔符籙,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岳飛點了點頭。
“綁了。”
背嵬軍上前,將那些闡教弟子一個個綁了起來。
繩子是特製的,裡面摻了天蠶絲,結實得很,越掙越緊。
龍鬚虎被綁的時候,掙扎了一下,繩子勒進肉裡,疼得他直咧嘴。
“輕點輕點!某家自己會走!”
背嵬軍不理他,把繩子又緊了緊。
龍鬚虎疼得直吸冷氣,嘴裡罵罵咧咧的,卻不敢再掙了。
黃天化被綁的時候,一句話也沒說。
他只是站在那裡,任由背嵬軍把繩子纏在他身上,目光落在岳飛身上,看了很久。
“嶽將軍,”他開口,“你那個陣,叫甚麼?”
“八門金鎖陣。”
“八門金鎖陣……”
黃天化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黃某記住了。”
岳飛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甚麼。
—————
岐山外圍,西岐軍主力。
姜子牙騎在青騾上,看著前方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霧氣,臉色鐵青。
五萬大軍停在山腳下,不敢前進。
因為霧氣太濃了,濃得連路都看不清。
派出去的探馬,進去一個消失一個,連個迴音都沒有。
“丞相,”李靖策馬走到他身側,壓低聲音,“這霧有古怪。”
“我知道。”姜子牙的聲音低沉,“這是幻陣。王程布的。”
“能破嗎?”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
“能。但需要時間。”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霧氣,目光幽深。
“他布這個陣,不是為了困住我們。是為了困住雷震子他們。”
李靖的臉色變了。
“丞相的意思是——他故意引雷震子他們進山,然後用陣困住,各個擊破?”
“對。”
姜子牙點頭,“從一開始,他的目標就不是我們。他的目標,是那些闡教弟子。”
李靖的手攥緊了韁繩,指節發白。
“那咱們怎麼辦?”
姜子牙沒有回答。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
“等。”
“等甚麼?”
“等霧散。”姜子牙說,“幻陣需要靈石維持。靈石裡的靈力會用完。等靈力用完了,陣就破了。”
“那要等多久?”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也許一天,也許兩天,也許更久。”
李靖咬著牙,沒有再說甚麼。
五萬大軍停在山腳下,紮營,生火做飯。
炊煙裊裊升起,在霧氣邊緣飄散。
士兵們三三兩兩坐在一起,有的在擦刀,有的在補衣服,有的在打盹。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和偶爾傳來的幾聲馬嘶。
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
岐山深處,九曲迷魂陣中心。
王程站在一塊巨石上,手裡拿著那根黑漆漆的鐵棍,棍尖點在地上,閉著眼。
他在感應陣中的每一顆靈石,每一道符文,每一絲靈力波動。
三千顆靈石,埋在山中各處,透過符文連線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能量網路。
這個網路的核心,就是他腳下這塊巨石。
巨石下面埋著三百顆靈石,是整個陣法的中樞。
他能感覺到,陣中的靈力在緩緩流動,像一條條看不見的河流,在山中穿行。
那些靈力匯聚成一道道光芒,從霧中射出,精準地擊中了每一個進入陣中的敵人。
雷震子被困在陣東,飛來飛去飛不出去。
黃天化被困在陣西,已經繳械投降了。
龍鬚虎和其他闡教弟子也被困在陣中,一個個被背嵬軍綁了起來。
還有一個人。
土行孫。
王程睜開眼,嘴角微微勾起。
土行孫是最先進山的。
他仗著地行術,以為沒人能抓得住他。
可他忘了,地行術再厲害,也只能在地底下穿行。
而這個陣,連地底下都布了符文。
“土行孫,”王程喃喃道,“該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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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行孫在地底下穿行,如魚得水。
他鑽進泥土裡,身體與泥土融為一體,感覺不到任何阻力。
他能看見地面上的東西——那些霧氣,那些樹木,那些石頭——都清清楚楚,像隔著一層薄紗。
他以為自己很安全。
沒有人能在泥土裡抓住他。
可他錯了。
他剛鑽進去沒多久,就撞上了一層東西。
不是泥土,不是石頭,是一層看不見的、軟綿綿的、卻堅韌無比的東西。像一張網,把他兜住了。
“甚麼東西?!”
他掙扎,可越掙扎,那東西勒得越緊。
他伸出雙手去扯,手指碰到那東西的瞬間,一股電流從指尖傳來,電得他渾身發麻。
“啊——!”他慘叫一聲,雙手縮了回去。
那東西像活的一樣,越收越緊,把他整個人裹在裡面。
他想往上衝,上面是那層網;
想往下鑽,下面是那層網;
想往左往右,四面八方都是那層網。
他被困住了,像一條魚被兜在網裡,怎麼也掙不脫。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大喊,聲音在泥土中迴盪,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
沒有人回答。
只有那層網,越收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