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西岐城的校場上,號角聲嗚嗚地響著。
五萬大軍在校場上列陣,黑壓壓一片,從校場這頭排到那頭,一眼望不到邊。
士兵們甲冑在身,刀槍在手,一個個站得筆直,目不斜視。
他們都是姜子牙從各營抽調的精銳,身經百戰,見過血,殺過人,渾身上下帶著一股子從戰場上滾出來的肅殺之氣。
姜子牙站在點將臺上,一身灰色道袍,頭戴玉冠,腰懸寶劍,面容平靜如水。
他的目光掃過那五萬大軍,又落在臺下的幾個人身上。
李靖站在最前面,一身玄色鐵甲,腰間懸著那柄寶劍,面容冷峻。
他的傷還沒好全,臉色還有些蒼白,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他身後站著三個兒子——金吒、木吒、哪吒。
金吒一身白色道袍,手持長劍,面容清秀,眉宇間帶著一股子書卷氣。
木吒一身青色道袍,手持雙鐧,虎頭虎腦,一臉憨厚。
哪吒站在最後面,一身紅肚兜,腳踩風火輪,手握火尖槍,乾坤圈在腕上,混天綾在腰間,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張揚和銳氣。
楊戩站在哪吒身側,一身銀色道袍,手持三尖兩刃刀,眉心的天眼半開半合,靈光閃爍。
他身旁站著土行孫,一身土黃色道袍,手提金錘,滿臉絡腮鬍子,一雙眼睛精光四射。
再往後,是西岐的各路將領——有南宮适,有散宜生,有姬發,有伯邑考。
一個個甲冑在身,刀槍在手,目光如炬。
姜子牙的目光從這些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李靖身上。
“李將軍。”
李靖上前一步,抱拳。“末將在。”
“你與那王程交過手,說說看,他是甚麼樣的人?”
李靖沉默了片刻。
“末將沒有跟他交過手。末將的兒子跟他交過手。”
姜子牙看向哪吒。
哪吒從後面走出來,站在點將臺下,仰著頭看著姜子牙。
“他很強。”
哪吒開口,聲音清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氣,“第一次在陳塘關,末將追著他跑。他的速度不如末將,力量也不如末將。末將壓著他打。
第二次在朝歌城外,他的力量漲了一大截。末將一槍刺過去,他一棍就把末將震飛了。”
姜子牙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第二次跟第一次隔了多久?”
“不到十天。”
點將臺下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不到十天,力量漲了一大截——這是甚麼怪物?
“還有,”哪吒頓了頓,“他這個人,很狡猾。他會算計,每一步都算在前面。末將跟他交手兩次,兩次都被他算計了。”
姜子牙點了點頭。“還有嗎?”
“還有……”
楊戩從後面走出來,站在哪吒身側,“末將在將軍府地牢裡關著的時候,聽看守的甲士說過一些事。那王程入朝不到兩個月,從虎賁將軍升到鎮遠將軍,連升三級。
紂王賜他府邸,賜他金甲,賜他黃金千兩。蘇妲己對他格外器重,連壽仙宮的偏殿都賜了一座。
還有人說,他跟蘇妲己身邊那兩個妖精——胡喜兒和喜媚——關係不一般。尤其是那個胡喜兒,幾乎天天往他府上跑,有時候一待就是一整夜。”
姜子牙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跟妖孽有勾結?”
“末將不確定。”
楊戩搖頭,“可末將覺得,這個人不簡單。他身上有股連末將都看不透的力量。而且——他放了末將。”
姜子牙看著他。“他放了你們?”
“對。”
楊戩點頭,“末將在地牢裡,他明明可以把末將轉移到更隱秘的地方,可他沒有。
他故意把末將關在將軍府的地牢裡,故意讓看守鬆懈,故意讓土行孫找到末將。他是故意讓末將把人救走的。”
點將臺下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楊戩,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有震驚,有疑惑,有難以置信。
姜子牙沉默了很久。
“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楊戩搖頭。
“末將不知道。也許——他不想跟我們為敵。也許——他有自己的打算。”
姜子牙沒有再問。
他轉身面朝東方,望著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空,目光幽深。
“傳令下去,”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大軍開拔,迎戰商軍。”
號角聲再次響起,嗚嗚的聲音在晨風中迴盪。
五萬大軍轉身,朝東邊行進,腳步聲如雷鳴,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西岐城東,三十里處,岐山腳下。
兩軍相遇的地方是一片開闊的平原,南北寬約十里,東西長約二十里,四面是低矮的山丘,山丘上長滿了枯草,在秋風中瑟瑟發抖。
平原中間有一條小河,河面不寬,約莫三丈,河水清澈見底,能看到河底的鵝卵石在陽光下泛著白光。
河上有一座石橋,橋面很窄,只能容兩輛馬車並行。
商軍在西岸紮營,西岐軍在東岸紮營。
兩軍隔河相望,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刀槍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王程站在河岸上,望著對岸的西岐軍大營。
營中旌旗林立,最大的那面旗上繡著一隻金色的鳳凰,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好一個姜子牙。”王程喃喃道。
鄧九公站在他身側,看著對岸的大營,眉頭緊皺。
“王將軍,這姜子牙果然名不虛傳。你看他這營寨,扎得跟鐵桶似的,想攻進去可不容易。”
申公豹騎在白額虎上,捋著鬍鬚,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貧道在崑崙修行時,跟姜子牙有過幾面之緣。這人看著不起眼,可心思縝密,做事滴水不漏。賢弟,這一仗不好打。”
王程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對岸的大營,目光幽深。
鄧嬋玉騎在白馬上,站在王程身後。
她看著王程的背影,又看看對岸的大營,嘴角微微勾起。
“將軍,末將有個主意。”
王程轉過身看著她。“說。”
“末將去叫陣。那姜子牙若是不出來,末將就用五色石打他的旗。他若是出來——”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末將就打他的將。”
王程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好。鄧姑娘小心。”
鄧嬋玉嘴角微微勾起,策馬衝上石橋。
白馬在橋上飛奔,馬蹄踏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平原上回蕩。
她衝過石橋,在西岐軍大營百步外勒住韁繩,白馬高高揚起前蹄,發出一聲長嘶。
“姜子牙!”
她的聲音清脆如鈴,在晨風中迴盪,“出來受死!”
西岐軍大營中,號角聲嗚嗚響起。
營門大開,一隊人馬從營中湧出,在營前列陣。
旌旗獵獵,刀槍如林,殺氣騰騰。
姜子牙騎著一匹青騾,從陣中走出。
他穿著一身灰色道袍,頭戴玉冠,腰懸寶劍,面容平靜如水。
他看著對面那個騎白馬的年輕女子,嘴角微微勾起。
“來者何人?”
“鄧嬋玉!”
鄧嬋玉一抖韁繩,白馬往前走了幾步,“姜子牙,你勾結叛臣李靖,對抗朝廷,罪不可恕!
識相的,交出李靖,獻城投降,可免一死。若執迷不悟——休怪本姑娘不客氣!”
姜子牙笑了。
“小姑娘好大的口氣。老夫在崑崙修行時,你還沒出生呢。”
鄧嬋玉臉色一沉,手從皮囊中摸出一顆五色石,那石頭在陽光下泛著五彩斑斕的光,美得不像凡物。
“少廢話!看打!”
她一揚手,五色石化作一道五彩光芒,直取姜子牙面門!
那速度快得驚人,快得姜子牙身邊的護衛根本來不及反應。
姜子牙不慌不忙,從袖中摸出一面小旗,輕輕一揮。
“鐺——!”
五色石撞在一面憑空出現的金色光盾上,彈了回來。
鄧嬋玉伸手接住,臉色變了。
姜子牙收起小旗,看著鄧嬋玉,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好身手。可惜,老夫的杏黃旗,專克暗器。”
鄧嬋玉咬著唇,又摸出一顆五色石,正要再打——
“鄧姑娘,退下。”王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鄧嬋玉回頭,看見王程正騎馬走上石橋。
他一身玄色鐵甲,腰間掛著那根黑漆漆的鐵棍,紅絲絛在風中飄動。
他身後跟著鄧九公、申公豹,以及數千精兵。
鄧嬋玉咬了咬唇,策馬退到王程身側。
王程騎馬過橋,在西岐軍陣前五十步處停下。
他看著對面的姜子牙,目光平靜如水。
“姜丞相,久仰大名。”
姜子牙也看著他,上下打量一番。
“你就是王程?”
“正是。”
“老夫聽說了你的事。入朝不到兩個月,連升四級,從哪吒手裡救回蘇妲己——好本事。”
王程搖了搖頭。
“姜丞相過獎了。末將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
姜子牙笑了,“替昏君賣命,替妖妃賣命,也是該做的事?”
王程沒有說話。
姜子牙繼續說:“王將軍,老夫看你也是個有本事的人。那紂王荒淫無道,寵幸妖妃,殘害忠良,天下人苦其久矣。
西伯侯仁義愛民,禮賢下士,正是明主。將軍何不棄暗投明,歸順西岐?老夫保舉將軍一個前程。”
王程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姜丞相的好意,末將心領了。可末將是朝廷的將軍,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末將不能背棄朝廷。”
姜子牙嘆了口氣。
“可惜了。既然如此——”
他話音未落,身後一道火紅色的身影沖天而起!
哪吒踩著風火輪,手握火尖槍,從陣中衝出,直取王程!
“王程!拿命來!”
火尖槍化作一道赤紅色的光芒,直刺王程心口!
王程早有準備,側身避過,鐵棍橫掃!
“鐺——!!!”
槍棍相撞,火星四濺!
哪吒被震得倒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風火輪猛地加速才堪堪穩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又崩裂了,鮮血順著槍桿往下淌。
“你——!”
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王程。王程的力量,比上次又強了。
王程沒有追。
他只是站在那裡,手握鐵棍,看著哪吒。
“三太子,你打不過我。退下。”
哪吒的臉漲得通紅。
“放屁!”
他一抖火尖槍,又要衝上去。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楊戩不知何時到了他身後,眉心的天眼半開半合,靈光閃爍。
“三太子,別衝動。”
哪吒回頭看著他。“你——!”
“他不是一個人。”
楊戩的目光越過王程,落在他身後的商軍陣中。
那裡,鄧九公手握長刀,虎視眈眈。
鄧嬋玉手扣五色石,目光如冰。
申公豹騎著白額虎,手持寶劍,臉上帶著笑。
更遠處,數千精兵刀槍並舉,殺氣騰騰。
哪吒咬了咬牙,收起了火尖槍。
王程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平靜。
然後他轉頭看向姜子牙。
“姜丞相,今日天色已晚,不宜交戰。明日辰時,末將在這裡等丞相。”
姜子牙看著他,點了點頭。
“好。明日辰時,老夫在這裡等將軍。”
兩軍各自收兵回營。
當夜,商軍大營,中軍帳。
王程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張地圖,地圖上標註著西岐軍大營的位置、地形、河流、山丘,密密麻麻。
他盯著地圖,一動不動。
鄧九公坐在他身側,手裡端著一碗酒,大口喝著。
“王將軍,今日那姜子牙,你怎麼看?”
王程沒有抬頭。“不好對付。”
“末將也是這麼想的。”
鄧九公放下酒碗,抹了抹嘴,“他那面杏黃旗,連嬋玉的五色石都打不穿。還有那個楊戩,天眼一開,甚麼都看得清清楚楚。
還有那個哪吒——嘖嘖,末將在三山關打了這麼多年仗,還沒見過這麼能打的。”
申公豹坐在角落裡,捋著鬍鬚,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賢弟,貧道有個主意。”
“兄長請講。”
“那姜子牙不是普通人,他是元始天尊的弟子,闡教的金仙。跟他硬拼,咱們不是對手。得智取。”
“怎麼智取?”
申公豹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西岐城北的岐山上。
“賢弟不是說要從岐山繞過去嗎?貧道覺得,這個法子可以試試。”
王程看著他。
“兄長願意去?”
申公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貧道去?貧道這點本事,去了也是送死。”
“那誰去?”
申公豹想了想。
“貧道認識一個人,在首陽山修行,叫鄧忠。此人精通遁術,日行千里。
他手下還有幾個兄弟——陶榮、張節、李錦,都是截教門人。若能得到他們相助,從岐山繞過去,不是難事。”
王程看著他。“兄長跟他們有交情?”
“有。”
申公豹點頭,“貧道在崑崙修行時,跟他們打過幾次交道。雖然不算深交,可貧道這張臉,他們還是認得的。”
王程沉默了片刻。
“好。兄長去請他們。需要多少人?”
“不需要人。”申公豹搖頭,“貧道一個人去就行。人多了反而礙事。”
王程點了點頭。“兄長小心。”
申公豹笑了。
“賢弟放心,貧道別的不行,跑腿還是可以的。”
他轉身朝帳外走去,走到帳門口,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賢弟,貧道若是不回來——”
“兄長一定會回來。”
申公豹的身體微微一震,沒有再說甚麼,掀簾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