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回到朝歌城時,已經辰時了。
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推車的、挑擔的、趕驢的,吵吵嚷嚷,與往常沒甚麼兩樣。
可王程一眼就看見,城門口多了不少甲士——不是平時那些懶懶散散的守門兵,而是穿著玄色鐵甲、手持長戟、腰懸環首刀的禁軍精銳。
領頭的那個,正是魏賁。
他站在城門洞下,黑塔似的身子堵在路中央,一雙銅鈴大的眼睛在人群中掃來掃去。
看見王程揹著一個女人走過來,他先是一愣,然後臉色大變。
“王將軍?!”他大步迎上來,“你……你背的是……”
“蘇娘娘。”王程說。
魏賁的臉瞬間白了。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身後的甲士們也紛紛跪下。
“末將參見娘娘!娘娘受驚了!”
蘇妲己從王程背上抬起頭,看了魏賁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冷意。
“起來吧。大王在哪兒?”
“大王……大王在壽仙宮。昨夜一夜沒睡,一直在等娘娘的訊息。”
蘇妲己點了點頭,拍了拍王程的肩膀。
“將軍,走吧。”
王程揹著她,穿過城門,沿著長街朝王宮走去。
街上的人紛紛讓道,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那不是鎮遠將軍嗎?他背的是誰?”
“噓!小聲點!那是蘇娘娘!昨夜被哪吒劫走的那個!”
“我的天……將軍把娘娘救回來了?”
“可不是嘛!你看娘娘那一身,衣裳都破了,肯定受了不少苦。”
“嘖嘖,王將軍真是英雄了得!”
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湧起,又很快被拋在身後。
壽仙宮。
紂王坐在暖閣的主位上,一夜沒睡。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臉色灰敗,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
案上的酒壺空了好幾個,可他沒有再喝,只是坐著,盯著門口。
黃飛虎站在他身側,左臂纏著繃帶——那是昨夜被哪吒震傷的。
他的臉色也不好看,嘴唇抿得發白,眼睛盯著地面,不知在想甚麼。
申公豹跪在角落裡,臉色慘白,渾身還在發抖。
昨夜他被哪吒一槍震飛,撞在院牆上,到現在胸口還疼。
喜媚和胡喜兒站在另一側,兩人的眼睛都紅紅的,顯然也是一夜沒睡。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忽然,門外傳來侍者尖利的唱報聲:“王將軍求見!蘇娘娘回宮了!”
紂王霍然起身,椅子被他帶得往後一翻,“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他大步朝門口走去,腳步快得連黃飛虎都沒反應過來。
殿門被推開。
王程揹著蘇妲己,站在門口。
蘇妲己從王程背上抬起頭,看著紂王,嘴角微微勾起。
“大王,臣妾回來了。”
紂王站在那裡,看著蘇妲己——她的深衣破了,頭髮散了,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痕,狼狽得不成樣子。
可她還活著。
她回來了。
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要哭,是激動,是那種失而復得的、難以自抑的激動。
“愛妃——!”
他大步上前,一把將蘇妲己從王程背上抱下來,緊緊摟在懷裡,“愛妃!你嚇死寡人了!你嚇死寡人了!”
蘇妲己被他抱得喘不上氣,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大王,臣妾沒事。多虧了王將軍。”
紂王鬆開她,轉頭看向王程。
王程單膝跪地。
“末將救駕來遲,請大王恕罪。”
紂王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上前一步,雙手扶起王程。
“起來。”
王程站起身。
紂王拍著他的肩膀,那力道重得像要把他的骨頭拍碎。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發顫,“王程,你救了寡人的愛妃!寡人該怎麼賞你?”
王程抱拳。
“末將只是做了該做的事,不敢要賞。”
“不敢要賞?”
紂王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有讚賞,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感慨,“寡人說要賞,你就得接著。”
他轉身走回主位坐下,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最後落在王程身上。
“王程聽封。”
王程單膝跪地。
“即日起,升你為鎮國將軍,賜金甲一副,良馬二十匹,黃金五千兩。另賜——壽仙宮偏殿一座,方便你隨時聽候調遣。”
此言一出,殿中眾人皆驚。
鎮國將軍,那是從三品武將,比武成王低一級,可比鎮遠將軍高了整整兩級。
入朝不到兩個月,連升四級,賜府邸,賜金甲,賜黃金,現在連壽仙宮的偏殿都賜了——這份恩寵,前所未有。
黃飛虎眉頭微皺,卻沒有說甚麼。他看了王程一眼,目光復雜。
申公豹從角落裡爬起來,臉上的笑容怎麼都壓不住,連連朝王程使眼色。
喜媚和胡喜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歡喜。
蘇妲己站在紂王身側,看著跪在地上的王程,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有得意,有滿足,也有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情愫。
“謝大王隆恩。”王程抱拳。
紂王點點頭,又看向黃飛虎。
“武成王,昨夜的事,查清楚了?”
黃飛虎上前一步,抱拳道:“回大王,查清楚了。昨夜劫獄的共有三人——哪吒、土行孫、楊戩。
哪吒劫走了李靖夫婦,土行孫劫走楊戩。”
“楊戩?”紂王皺眉,“那個被關在將軍府地牢裡的?”
“是的。”
紂王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
“寡人一夜沒睡,困了。都退下吧。王程,你留下。”
眾人紛紛告退。
黃飛虎帶著甲士們離開,申公豹也走了。
喜媚和胡喜兒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王程正站在殿中央,蘇妲己站在他身側,兩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可那氣氛,怎麼看都有幾分不對勁。
胡喜兒咬了咬唇,拉著喜媚走了。
殿內只剩下紂王、蘇妲己和王程三人。
紂王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慢慢喝著。
蘇妲己站在他身側,挽著他的胳膊,臉上帶著笑。
王程站在殿中央,垂手而立。
“王程,”紂王放下茶杯,“昨夜的事,詳細跟寡人說說。”
王程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從軒轅墳回來,聽說蘇娘娘被劫,一路追到城北三十里的山坳,找到哪吒和蘇娘娘,與哪吒交手,擊退哪吒,救回蘇娘娘。
每一個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唯獨省略了山洞裡的那一段。
紂王聽完,沉默了片刻。
“那哪吒,真有那麼厲害?”
“厲害。”
王程說,“末將雖然擊退了他,可也費了不少力氣。
他的風火輪太快,火尖槍太利,若不是他急著去追李靖夫婦,末將未必能全身而退。”
紂王點了點頭,又看向蘇妲己。“愛妃,你覺得呢?”
蘇妲己想了想,道:“王將軍說得對。那哪吒確實厲害,臣妾在他手裡,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若不是王將軍及時趕到,臣妾恐怕——”
她說著,眼眶又紅了。
紂王連忙握住她的手。
“愛妃別怕,有寡人在。那哪吒要是再敢來,寡人親自收拾他。”
蘇妲己靠在他肩上,輕輕點了點頭。
她的目光越過紂王的肩膀,落在王程身上,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一閃而逝,快得像是錯覺。
“大王,”她抬起頭,看著紂王,“臣妾覺得,王將軍這次立了大功,光升官還不夠。”
紂王挑眉:“哦?愛妃覺得還該賞甚麼?”
蘇妲己想了想,道:“王將軍在朝中沒有根基,也沒有靠山。
臣妾聽說,他府上連個像樣的管事都沒有。不如——臣妾從壽仙宮挑幾個得力的宮女太監,送到將軍府去,幫他打理日常事務。”
紂王笑了。
“愛妃想得周到。準了。”
蘇妲己又想了想,道:“還有,王將軍的俸祿雖然不低,可他在朝中沒甚麼產業。
臣妾聽說,城東有一處莊子,是前幾年抄家的官員留下的,一直空著。不如賜給王將軍,也好有個進項。”
紂王哈哈大笑。
“愛妃這是要把王將軍養起來啊?”
蘇妲己嗔道:“大王說甚麼呢?臣妾只是覺得,王將軍這樣的忠臣良將,不該為這些瑣事發愁。”
紂王笑著搖了搖頭,看向王程。
“王程,你都聽見了?愛妃替你說了這麼多好話,你可要好好幹。”
王程抱拳。
“末將定不負大王和娘娘的厚望。”
“行了,退下吧。”紂王擺擺手,“寡人要歇息了。”
王程告退,轉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聽見蘇妲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得像一縷煙。
“王將軍,今夜來壽仙宮偏殿看看。本宮讓人收拾好了。”
王程腳步微微一頓,沒有回頭。
“末將領命。”
他推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