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行孫的金錘砸穿將軍府地牢的牆壁時,他就知道壞了。
那錘子砸下去,青石像豆腐一樣碎開,動靜大得像打雷。
碎石飛濺,煙塵瀰漫,整面牆轟然倒塌,露出裡面黑漆漆的牢房。
楊戩就坐在牢房角落裡,雙手被鐵鏈鎖著,身上貼著三張封靈符。
他抬起頭,看見煙塵中衝進來的土行孫,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土行孫?你怎麼來了?”
“三太子讓某家來的。”
土行孫大步跨過碎石,金錘往肩上一扛,“快走,三太子在北城門等著。”
他伸手去扯楊戩身上的封靈符,指尖剛碰到符紙——
“嗚——!!!”
一陣低沉的號角聲從頭頂傳來,那聲音沉悶而悠長,像一頭遠古巨獸在黑暗中甦醒。
緊接著是銅鑼聲,哐哐哐地響成一片,整座將軍府都被這聲音震得嗡嗡作響。
土行孫的臉色變了。
“壞了,驚動了守衛。”
話音剛落,頭頂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密密麻麻的,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不止頭頂——四面八方都有,從前院,從後院,從東西兩側的廂房,腳步聲混成一片,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土行孫!”楊戩厲聲道,“撕符!快!”
土行孫一把扯下三張封靈符。
符紙離體的瞬間,楊戩渾身一震,那股被壓制了數日的靈力如決堤的洪水般湧回體內。
他深吸一口氣,閉目凝神,眉心那道豎紋猛地睜開——
天眼開了。
天眼的光芒在黑暗中亮如白晝,將整間牢房照得雪亮。
楊戩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看見了,頭頂上,前院裡,後院中,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不是十個二十個,是上百個。
領頭的那個,一身玄色鐵甲,手握長槍,方面闊口,濃眉如墨——黃飛虎。
“走!”
楊戩一把推開土行孫,自己從碎石堆裡跳起來,“從北牆走!”
兩人衝出牢房,沿著甬道往北跑。
甬道盡頭是一扇鐵門,土行孫一錘砸開,兩人衝進後院。
後院已經站滿了人。
火把把整個後院照得亮如白晝,至少五十名甲士手持長戟,列成三排,將後院圍得水洩不通。
戟尖在火光下泛著冷光,齊刷刷地指向甬道出口。
黃飛虎站在甲士們身後,長槍拄地,目光如炬。
他身後還站著兩個人——申公豹搓著手,臉上帶著笑;
還有一個是將軍府的甲士頭領,一個三十來歲的黑臉漢子,手按刀柄,虎視眈眈。
“土行孫,”黃飛虎開口,聲音洪亮如鍾,“本王等你很久了。”
土行孫握著金錘,往後退了一步,又硬生生站住了。
他的目光掃過那五十名甲士,又掃過黃飛虎身後的申公豹,咧嘴一笑:“黃王爺好大的陣仗。某家就一個人,用得著這麼多人?”
“一個人?”黃飛虎也笑了,“那暗渠裡的那個呢?刑部大牢裡的那個呢?”
土行孫的笑容微微一僵。
就在這時,北牆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聲厲喝:“讓開!”
那聲音清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張揚和怒氣。
牆頭上的甲士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道火紅色的身影已經從牆外衝了進來。
風火輪捲起的火焰燒得牆頭的枯草成片成片地燃燒,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長長的火龍。
哪吒來了。
他從風火輪上跳下來,落在土行孫身側,火尖槍在手中轉了個圈,槍尖指著黃飛虎的鼻子。
“黃飛虎!放人!”
“放人?!”
黃飛虎一聲厲喝,聲如洪鐘,震得院中老槐樹的葉子簌簌落下。
“劫天牢,闖將軍府——你們當朝歌城是甚麼地方?!”
他的目光掃過哪吒,掃過土行孫,最後落在被綁著的楊戩身上,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哪吒沒有退。
他站在院中央,風火輪在腳下呼呼地轉著,火焰映紅了半條街。
火尖槍橫在身前,槍尖上的紅纓在熱浪中翻飛。
“武成王,”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我只要我爹孃和師兄。放我們走,我保證不傷人。”
黃飛虎看著他,搖了搖頭。
“三太子,你爹辱罵大王,發配北海,已是法外開恩。你劫天牢,就是造反。造反是甚麼罪,你知道嗎?”
“我知道。”
哪吒的槍尖紋絲不動,“可我爹沒有造反。他只是說了幾句話。幾句話就要全家發配北海——這天下,還有沒有王法?”
“王法?”
一個尖細的聲音從黃飛虎身後傳來,帶著幾分譏諷。
申公豹從甲士群中擠出來,瘦長的身子在鐵甲的縫隙間像一條泥鰍。
“三太子,你這話說的。大王就是王法。你爹罵大王,就是罵王法。這道理,你師父沒教過你?”
哪吒的臉色變了。
“申公豹——!”
“貧道在。”申公豹拱了拱手,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三太子有何指教?”
哪吒沒有再說話。他一槍刺出!
槍出如龍!
火尖槍化作一道赤紅色的光芒,直取申公豹面門!
槍風呼嘯,將申公豹面前的兩個甲士颳得東倒西歪!
申公豹臉色大變,踉蹌後退,手忙腳亂地從懷中摸出一張符籙往身前一擋——
“鐺——!”
一面青色的光盾在申公豹面前凝聚,硬生生擋住了這一槍!
光盾劇烈震顫,表面裂紋如蛛網般蔓延,申公豹被震得倒飛出去,撞在院牆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攔住他!”黃飛虎厲喝。
上百名甲士蜂擁而上,刀槍並舉,將哪吒圍在中央。
哪吒不退反進,火尖槍化作漫天槍影,左挑右刺,每一槍都帶起一道血光。
他的槍法快得驚人,那些甲士根本看不清槍尖在哪裡,只看見一道赤紅色的光芒在人群中穿梭,所過之處,甲冑碎裂,刀槍折斷,慘叫聲此起彼伏。
可人太多了。
倒下一個,上來兩個。
倒下一雙,上來四個。
前院的青磚地面被鮮血染紅,斷槍殘刀扔了一地,可那些甲士依舊前赴後繼,像是殺不完一樣。
土行孫那邊也不好過。
他雙錘掄圓,每一錘下去都有甲士被砸飛。
可他畢竟只有一個人,又要護著被綁的楊戩,漸漸有些力不從心。
“三太子!人太多了!得撤!”
哪吒咬牙,一槍掃開面前的三個甲士,回頭看了一眼——土行孫渾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
楊戩被他護在身後,臉色越來越白。
就在這時——
“都退下!”
黃飛虎一聲令下,甲士們潮水般退開,在院中留出一片空地。
黃飛虎提著長槍,一步一步走向哪吒。
他的腳步很重,每一步踏下去,青磚地面都微微凹陷,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
“三太子,”他把長槍往地上一拄,負手而立,“本王敬你是個英雄,不想傷你。放下兵器,本王在大王面前替你求情。”
哪吒看著他,搖了搖頭。
“武成王,你是個好人。可你不懂。”
“不懂甚麼?”
“不懂我為甚麼要來。”
黃飛虎沉默了片刻。
“你說。”
哪吒把火尖槍往肩上一扛,臉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強和驕傲。
“我爹罵紂王,是因為他覺得紂王做得不對。他說的那些話,句句都是實話。實話不該被殺頭。這是第一個理由。”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第二個理由——他是我爹。不管他對不對,他是我爹。當兒子的,不能看著爹去死。”
黃飛虎看著他,看了很久。
院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好。”黃飛虎點了點頭,“那本王就成全你。”
他握緊長槍,槍尖對準哪吒——
“住手!”
一個嬌柔的女聲從院外傳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所有人同時回頭。
蘇妲己站在院門口。
她今夜穿了一身緋紅灑金的深衣,外罩同色薄紗,烏髮高挽,眉目如畫。
月光落在她身上,那張妖豔的臉此刻冷得像冰。
她身後跟著喜媚和胡喜兒——喜媚一身鵝黃襦裙,手握短劍;
胡喜兒月白勁裝,腰懸短刃。兩人一左一右,護在蘇妲己身側,眼中滿是警惕。
更遠處,數百名甲士從四面八方湧來,將整座將軍府圍得水洩不通。火把的光芒將夜空都燒紅了。
黃飛虎收槍,抱拳:“娘娘,此處危險——”
“危險?”
蘇妲己款款走入院中,裙裾曳地,步態婀娜,彷彿走在自家後花園裡。
她走到黃飛虎身側,目光落在哪吒身上,嘴角微微勾起。
“這就是那個大鬧東海的哪吒?果然年輕。”
哪吒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握著火尖槍的手緊了緊。
“你是蘇妲己?”
“本宮是。”
“就是你害我爹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