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塘關,西城門口。
李靖站在城門樓上,負手而立,望著關外那片茫茫夜色。
白日裡那場衝突,他沒有睡。
哪吒追著那個虎賁將軍跑了,他知道。
可他沒攔。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沒攔。
也許是覺得哪吒不會吃虧——那孩子的本事,他這個當爹的最清楚。
也許是因為,他需要一個人靜靜。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自己那些話,到底該不該說?
罵紂王,罵妲己,罵朝歌那幫昏君奸臣——他罵得痛快。
可罵完之後呢?
紂王不會因為這幾句罵就幡然醒悟,妲己不會因為這幾句罵就收起禍心,朝歌那幫人更不會因為這幾句罵就變得清明。
他甚麼也改變不了。
除了把自己搭進去。
“總兵!”
一個甲士匆匆跑上城樓,滿臉驚慌,“總兵!不好了!夫人……夫人被人劫走了!”
李靖霍然轉身,臉色驟變。
“甚麼?!”
“是……是白日裡那些人!那個妖妃……妖妃帶著個道士,翻牆進了府裡,打傷了金吒和木吒兩位公子,把夫人……把夫人抓走了!”
李靖的臉,瞬間鐵青。
他一把抓住那甲士的衣領,聲音嘶啞:“哪吒呢?哪吒回來了沒有?!”
“沒……沒有……”
李靖鬆開手,踉蹌後退兩步,扶住城牆才勉強站穩。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憤怒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燒得他渾身發抖。
“好……好得很……”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那聲音裡滿是怨毒和殺意。
“你們……你們這些妖孽……敢動我夫人……本王跟你們拼了!”
他轉身就往城下衝。
“總兵!總兵!”
那甲士在後面追,“他們往北邊去了!剛走不久!”
——
關外五里,一處山坳裡。
喜媚和申公豹架著殷氏,踉踉蹌蹌地跑進一片亂石堆中。
喜媚的手臂還在流血,鮮血順著手腕滴在石頭上,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申公豹也好不到哪去,臉色慘白如紙,腿一軟,差點栽倒。
“娘娘……歇……歇會兒……”他喘著粗氣,扶著石頭站住。
喜媚把殷氏往地上一扔,自己也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殷氏被摔得悶哼一聲,悠悠醒轉。
她睜開眼,看見面前這兩個人,又看看周圍荒涼的亂石灘,臉色煞白。
“你們……你們要帶我去哪兒?”
喜媚沒有理她,只是低頭包紮手臂上的傷口。
血還在流,疼得她直皺眉。
“你們這是綁架!”
殷氏掙扎著想站起來,卻被申公豹一把按了回去。
“夫人,別費力氣了。”
申公豹嘆了口氣,從懷中摸出一根繩子,將她雙手反綁在身後。
“貧道不想傷你,但你男人罵了大王,罵了娘娘,這是殺頭的大罪。你若老老實實的,貧道保你性命。”
“呸!”
殷氏啐了一口,瞪著他,“你們這些奸佞小人,也配提性命二字?我夫君罵得對!
那紂王就是昏君,那妲己就是妖妃!你們這些助紂為虐的狗腿子,遲早遭報應!”
喜媚包紮傷口的手猛地一頓。
她抬起頭,看著殷氏,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報應?”
她站起身,走到殷氏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夫人,你說得對。那紂王是昏君,那妲己是妖妃。可你知道她為甚麼是妖妃嗎?”
殷氏一愣。
“因為她比你聰明,比你漂亮,比你更懂得怎麼活下去。”
喜媚彎下腰,湊近殷氏的臉,一字一頓:“這個世道,不是好人就有好報的。你男人罵了幾句昏君,就覺得自己是忠臣了?
他要是真忠,就該提兵北上,殺進朝歌,把那昏君從龍椅上拉下來。可他做了甚麼?
他就在陳塘關罵幾句,過過嘴癮,然後等著朝廷來抓他——這叫忠?這叫蠢!”
殷氏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還有你。”
喜媚直起身,目光冰冷,“你男人在外頭惹禍,你在家裡做針線。你以為你是賢妻良母?
你不過是跟他一樣蠢!你們夫妻倆,一個蠢,一個更蠢,活該被人一鍋端!”
殷氏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不是被罵哭的,是氣的,是恨的,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堵在胸口,怎麼都出不去。
“你……你……”
“我甚麼?”
喜媚冷笑一聲,轉身走到一旁,不再看她。
申公豹在一旁看著,欲言又止。
他活了幾千年,見過無數人,聽過無數罵名。
可今天喜媚這番話,倒是讓他刮目相看——這丫頭,平時看著嬌滴滴的,骨子裡竟這般狠辣。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喜媚和申公豹同時警覺,朝來路望去。
月光下,一隊騎兵正朝這邊狂奔而來。
為首那人,身披玄甲,腰懸寶劍,正是李靖!
他身後跟著三十多個親兵,個個刀出鞘,箭上弦,殺氣騰騰。
“在那裡!”
李靖一眼就看見了被綁在地上的殷氏,厲聲喝道,“給我圍起來!”
三十多騎如潮水般湧來,將喜媚和申公豹團團圍住。
刀槍並舉,寒光凜凜,逼得兩人連連後退。
“放開我夫人!”
李靖翻身下馬,抽出寶劍,指著喜媚,“否則讓你們死無全屍!”
喜媚沒有退。
她站在殷氏身前,短劍抵著殷氏的咽喉,冷冷地看著李靖。
“李總兵,你要你夫人的命,還是你自己的命?”
李靖臉色鐵青,握劍的手青筋暴起:“你敢動她一根汗毛,本將軍——!”
“你就怎樣?”
喜媚打斷他,短劍往前遞了半寸,殷氏的脖子上又添了一道血痕。
“殺了我?好啊。你殺了我,你夫人也活不成。到時候你三個兒子沒了娘,你後悔都來不及。”
殷氏疼得悶哼一聲,卻咬著牙沒有叫出聲。
李靖看著妻子脖子上那道血痕,看著那張慘白的、卻依舊倔強的臉,心如刀絞。
“你們……你們到底要怎樣?”
“很簡單。”
喜媚笑了,那笑容嬌媚,卻冷得像冰,“你跟我們走。去朝歌,在大王面前把那些話再說一遍。
說清楚了,是殺是剮,聽大王發落。你夫人——我們放了她。”
“放屁!”李靖厲聲道,“本王信不過你們這些妖孽!”
“信不過?”
喜媚挑了挑眉,短劍在殷氏脖子上輕輕劃了一下,又一道血痕,“那李總兵說說,你有甚麼資格跟本宮談條件?”
李靖的嘴唇在發抖。
他看著妻子,看著那張越來越白的臉,看著那兩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
他知道自己不該信她。
這些妖孽,翻臉比翻書還快。
可他能怎麼辦?
夫人就在她們手裡,他若是不答應,下一刻那把短劍就會割斷她的喉嚨。
“總兵!”
一個親兵湊上來,壓低聲音,“末將帶人衝上去,趁那妖妃不備——”
“衝上去?”
李靖慘笑一聲,“你衝上去,夫人的命就沒了。”
他抬起頭,看著喜媚。
那目光,有恨,有怒,有不甘,也有深深的疲憊。
“好。”
他說,“本王跟你們走。但你得先放了我夫人。”
“不行。”喜媚搖頭,“你夫人跟我們走。等到了朝歌,見了大王,自然放人。”
“你——!”
“李總兵,你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喜媚冷冷道,“要麼現在你夫人死,你跟我們打一場。要麼你乖乖束手就擒,你夫人還能活著見到你三個兒子。你自己選。”
李靖站在那裡,渾身發抖。
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曾經威嚴的臉,此刻滿是悲憤和絕望。
他想衝上去,想一劍殺了這個妖妃,想救出夫人,想把這群狗腿子碎屍萬段。
可他做不到。
因為夫人的命,就在那把短劍下面。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本王……跟你們走。”
“總兵!”親兵們齊聲驚呼。
李靖抬手,制止了他們。
他把寶劍往地上一扔,解開腰間的甲冑,脫下那身玄色鐵甲,露出裡面的中衣。
“我李靖行事光明磊落,對得起天地良心。今日落在你們手裡,是李某無能,不是你們有本事。”
他看著喜媚,一字一頓:“你們這些妖孽,記住了。善惡到頭終有報。
今日你們得意,來日——必有人替天行道,把你們這些禍國殃民的孽障,一個一個,碎屍萬段!”
喜媚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沒有說話,只是朝申公豹使了個眼色。
申公豹上前,用繩子將李靖雙手反綁,又在他身上貼了一張封靈符。
那是專門用來對付修道之人的,貼上之後,一身修為盡封,與凡人無異。
李靖任由他擺佈,一動不動。
他只是看著妻子,看著那張淚流滿面的臉,輕聲說:“夫人,為夫……對不住你。”
殷氏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了。
她哭著,喊著,掙扎著想撲過去,卻被喜媚死死按住。
“夫君——!夫君——!”
李靖沒有回頭。
他被申公豹推搡著,朝北邊走去。
喜媚押著殷氏,跟在後面。
走出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來路——陳塘關的方向,那片燈火已經漸漸模糊。
她想起王程說的話:“先把他引開。”
她沒聽。結果差點連關都進不去。
現在,她聽了。
計劃成功了。
可她心裡,卻沒有半分高興。
他應該沒事吧!
——
李府,內院。
金吒和木吒癱坐在院中,渾身是傷。
金吒胸口被雷光炸得皮開肉綻,鮮血浸透了半邊衣襟。
木吒也好不到哪去,左臂被符籙炸傷,骨頭都露出來了。
幾個丫鬟婆子圍在旁邊,有的哭,有的叫,亂成一團。
“快……快去請大夫……”
金吒掙扎著站起來,扶著牆,臉色慘白如紙,“還有……還有去把哪吒找回來……”
話音剛落,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甲士跌跌撞撞跑進來,滿臉驚慌:“大公子!二公子!總兵……總兵被那妖妃抓走了!夫人也被抓了!”
金吒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木吒一把扶住他,咬牙道:“大哥,別急。哪吒追那個將軍去了,等他回來,咱們再想辦法。”
金吒沒有說話。
他靠在牆上,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過了許久,他才睜開眼,聲音嘶啞:“去……去關外找哪吒。告訴他,爹和娘……都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