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外,陽光正好。
壽仙宮的宮人們在廊下灑掃,偶爾傳來幾聲輕笑。
假山上的花草沾著晨露,在陽光下泛著晶瑩的光。
一切都如往常一樣。
暖閣內,喜媚趴在蘇妲己肩上哭了一陣,終於漸漸平息下來。
蘇妲己輕輕拍著她的背,像拍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好了,不哭了。”
她柔聲道,“去洗把臉,讓宮女給你重新梳妝。哭成這副模樣,像甚麼樣子?”
喜媚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兩顆桃子,鼻子也紅了,臉上糊滿了淚痕。
她看了一眼坐在榻上的胡喜兒,咬了咬唇。
胡喜兒對上她的目光,微微低下頭。
“妹妹,”她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昨夜的事……是姐姐不對。”
喜媚沒有說話。
胡喜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姐姐不該那樣對你。不該在你面前炫耀,不該……不該說那些話。”
喜媚的手微微顫了顫,卻沒有抽回。
“你是我妹妹,”胡喜兒看著她,眼眶也微微泛紅,“一千年的姐妹,我不該那樣傷你。”
喜媚咬著唇,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
“可你……可你昨天……”
“昨天是姐姐不好。”
胡喜兒把她輕輕攬進懷裡,“姐姐得意忘形了。妹妹原諒姐姐這一次,好不好?”
喜媚趴在她肩上,悶悶地不說話。
胡喜兒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一個孩子。
蘇妲己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好了,”她開口,“姐妹哪有隔夜仇?過去就過去了。”
喜媚從胡喜兒懷裡抬起頭,吸了吸鼻子。
“我……我原諒你了。”
胡喜兒笑了,伸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痕。
“這才是我妹妹。”
喜媚看著她,看著那雙溫柔的眼睛,心中那股委屈終於慢慢散去。
可她心裡,還憋著一件事。
“姐姐,”她轉向蘇妲己,“那王程……他真的值得咱們這麼費心嗎?”
蘇妲己看著她,目光平靜。
“你覺得呢?”
喜媚想了想,低聲道:“他……他確實有幾分本事。力氣大,能打,昨天把魏賁打得一點脾氣都沒有。可……可他到底是個凡人,能有甚麼用?”
蘇妲己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卻讓喜媚心裡一跳。
“凡人?”
她搖了搖頭,“喜媚,你看走眼了。”
喜媚一愣。
“他不是凡人。”蘇妲己一字一頓,“他體內有股力量,連我都看不透。”
喜媚瞪大了眼睛。
“姐姐也看不透?”
“看不透。”
蘇妲己點頭,“那股力量藏在很深處,隱隱約約,若有若無。但偶爾露出來的一絲,足以讓人心驚。”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
“我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修士。闡教的,截教的,散修的,甚至那些隱世不出的老怪物。但沒有一個,像他這樣。”
“他身上沒有靈力波動,卻能一拳打碎巨石,一棍震飛魏賁。這不是一般體修能做到的。”
胡喜兒在一旁聽著,眼中也閃過一絲複雜。
她想起那夜在小院裡,那股湧入體內的溫熱力量。
那股力量柔和而精純,與她修煉千年的妖力截然不同,卻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她活了這麼多年,從沒見過那種力量。
“姐姐,”她輕聲開口,“他……他會不會是上面派來的?”
蘇妲己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不像。上面的人,身上都有股子傲氣。看人的眼神都是俯視的。他不一樣。”
她想起摘星樓前,那雙平靜的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她,沒有驚豔,沒有痴迷,沒有任何她習以為常的情緒。
就像看一個普通人。
“他對我沒興趣。”蘇妲己忽然笑了,“這才是最讓我好奇的。”
喜媚和胡喜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姐姐的魅力,她們最清楚不過了。
千年道行化成的狐媚之術,加上那副傾國傾城的容貌,別說凡人,就是修士見了,也要神魂顛倒。
可那個人,卻無動於衷?
“所以,”蘇妲己看著胡喜兒,“你能讓他動心,姐姐很高興。”
胡喜兒的臉微微紅了。
“姐姐……”
“這說明他也有七情六慾,不是塊木頭。”
蘇妲己笑道,“有慾望就好,有慾望就能拉攏。至於他心裡藏著甚麼秘密,不急,慢慢來。”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這個世道,馬上就要亂了。聞太師遠征北海未歸,東南各路諸侯蠢蠢欲動,西岐那邊……”
她沒有說下去,但喜媚和胡喜兒都明白。
朝歌城,表面上歌舞昇平,暗地裡早已風起雲湧。
“我們需要人。”
蘇妲己緩緩道,“需要真正能用的人。王程,可能就是那個人。”
暖閣裡安靜下來。
龍涎香的青煙嫋嫋升起,在午後的光柱中緩緩飄散。
喜媚站在那裡,低著頭,不知在想甚麼。
過了許久,她忽然抬起頭。
“姐姐,我……我想再試一次。”
蘇妲己看著她,眉頭微挑。
“試甚麼?”
“試他。”
喜媚咬了咬唇,眼中閃過一絲倔強,“不是用那種法子。我想……我想堂堂正正地跟他打交道。”
蘇妲己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好。”
喜媚眼睛一亮。
“姐姐答應了?”
“答應了。”
蘇妲己點頭,“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但記住——”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嚴肅。
“別再動那些小心思。他既然能看穿一次,就能看穿兩次。你要真想跟他打交道,就拿出真心來。”
喜媚用力點頭。
“我記住了。”
她轉身,大步朝外走去。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胡喜兒正看著她,眼中帶著一絲複雜。
“姐姐,”喜媚輕聲開口,“我走了。”
胡喜兒微微點頭。
“去吧。”
喜媚推門而出。
暖閣裡,只剩下蘇妲己和胡喜兒。
胡喜兒站在窗邊,望著窗外那道漸行漸遠的鵝黃色身影,久久不語。
“怎麼了?”蘇妲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捨不得?”
胡喜兒搖了搖頭。
“不是。”
她轉過身,看著蘇妲己。
“姐姐,你說他……他對我,是真心的嗎?”
蘇妲己看著她,目光柔和下來。
“你覺得呢?”
胡喜兒咬了咬唇。
“我不知道。”
她想起昨夜在小院裡的溫存,想起他抱著她時的溫柔,想起他說的那些話——
“你幫我做事,我幫你變強。”
蘇妲己走到她面前,輕輕握住她的手。
“傻丫頭,”她說,“真心不真心的,重要嗎?”
胡喜兒抬起頭,看著她。
“這個世道,能活著就不錯了。能找到一個不嫌棄咱們是妖的,能找到一個願意跟咱們做交易的,已經是天大的福氣。”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
“至於真心……日久見人心。慢慢處著,總會知道的。”
胡喜兒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
“姐姐……”
“行了。”
蘇妲己鬆開她的手,拍了拍她的肩,“回去歇著吧。昨夜累著了,眼圈都黑了。”
胡喜兒的臉微微紅了。
“姐姐又取笑我。”
蘇妲己笑了,那笑容溫柔而寵溺。
“去吧。”
胡喜兒點點頭,轉身朝外走去。
暖閣裡,只剩下蘇妲己一個人。
她站在窗邊,望著窗外的壽仙宮,望著遠處巍峨的摘星樓,望著更遠處那連綿的宮殿樓閣。
“王程……”她喃喃道。
這個名字,她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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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歌城東,虎賁將軍府。
王程坐在老槐樹下,閉目調息。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院門被輕輕推開。
他沒有睜眼。
來人腳步輕盈,帶著一股熟悉的幽香。
胡喜兒走到他身後,彎下腰,從後面抱住他。
“在想甚麼?”
王程睜開眼,握住她的手。
“在想你。”
胡喜兒笑了,那笑容嫵媚動人。
她繞到他前面,在他腿上坐下,伸手攬住他的脖子。
“想我甚麼?”
王程看著她。
陽光下,那張臉比昨夜更清晰。眉眼如畫,肌膚勝雪,唇色如櫻。
那雙眼睛水光瀲灩,此刻正含情脈脈地看著他。
“想你昨夜的叫聲。”他說。
胡喜兒的臉瞬間紅了。
“你……你胡說!我哪有叫?”
“有。”王程一本正經道,“叫得很大聲。”
胡喜兒狠狠捶了他一下。
“不許說!”
王程笑了,把她攬進懷裡。
胡喜兒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寧。
“王程,”她輕聲開口,“我姐姐說,你不是凡人。”
王程沒有說話。
胡喜兒抬起頭,看著他。
“你到底是甚麼人?”
王程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依舊平靜。
“我是甚麼人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現在你是我的女人。”
胡喜兒愣了愣。
“你的女人?”
王程沒有說話。
他只是低頭,吻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