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聽濤小築。
王程盤膝坐在廊下的石階上,手裡握著那根黑漆漆的鐵棍,閉著眼,一動不動。
暮色落在他臉上,那張冷峻的臉半明半暗,看不出任何情緒。
院門被輕輕推開。
沈清雪站在門口,一襲月白勁裝,腰間懸著那柄斷了一截的霜雪劍。
她看著廊下那道身影,腳步頓了頓,才抬腳跨進門檻。
“王程。”
她開口,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平日沒有的柔和。
王程睜開眼,看向她。
暮色中,那張臉依舊平靜如水,但那雙眼睛在看向她的時候,分明柔和了一瞬。
“沈師姐。”
沈清雪走到他面前,在他身側的石階上坐下。
兩人並肩坐著,隔了半尺的距離。
晚風吹過,帶來她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氣,混合著院中泥土和竹葉的氣息,意外的好聞。
“三天後就是生死戰了。”沈清雪說。
“嗯。”
“楚凌霄突破金丹了。雖然根基不穩,但畢竟是金丹期。”
“我知道。”
沈清雪轉過頭,看著他。
暮色中,那雙眼睛依舊平靜,平靜得讓她心裡莫名發慌。
“你……真的不怕?”
王程也轉過頭,看著她。
兩人目光相對。
“怕甚麼?”
“怕死。”沈清雪說,“金丹打築基,十死無生。楚凌霄恨你入骨,絕不會手下留情。”
王程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上揚,卻讓沈清雪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你笑甚麼?”
“笑你。”王程說,“你一個金丹期,跑來擔心我這個築基期。”
沈清雪被他這話噎得一愣,隨即臉頰微微發燙。
“我……我那是……”她別過臉去,不看他的眼睛,“我是怕你死了,沒人陪我練劍。”
“哦。”
王程應了一聲,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
沈清雪咬著唇,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來。
只是聽到楚凌霄突破金丹的訊息後,心裡就怎麼也靜不下來。
修煉靜不下來,吃飯靜不下來,連睡覺都靜不下來。
腦子裡全是那道玄色身影。
她想起南荒石殿裡,他擋在自己身前,一棍掃飛那金丹老道的攻擊。
想起他渾身是血,卻依舊站得筆直,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想起他按住自己肩膀的那一刻,那股溫熱的力量湧入體內,讓她突破了困了三年的瓶頸。
想起那晚,他抱著秦可卿走進石室……
她猛地搖了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腦海。
“總之,”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三天後,你要是打不過,就認輸。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王程看著她。
暮色漸深,那張清冷絕俗的臉在朦朧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柔和。
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絲倔強,也帶著一絲擔憂。
他忽然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沈清雪渾身一僵。
那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就像他做過無數次一樣。
他的手很暖,隔著頭髮,能感覺到那溫熱的觸感。
她愣愣地看著他,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你……你幹嘛……”
“放心。”王程收回手,語氣依舊平靜,“我不會輸。”
沈清雪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只覺得那顆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就在這時——
“夫君——!!!”
一聲清脆的呼喚從院門口傳來,打破了這曖昧的氣氛。
沈清雪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站起身,往旁邊挪了兩步。
史湘雲端著一個大大的托盤,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
托盤上放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砂鍋,幾碟小菜,還有一大碗白米飯。
她今天穿了身淡紅的襦裙,頭髮用一根紅繩高高束起,馬尾一晃一晃的。
臉上帶著笑,眼睛亮晶晶的,像只歡快的小雀兒。
“夫君,吃飯啦!”
她把托盤往廊下的石桌上一放,這才注意到沈清雪。
“咦?沈師姐也在?”
她眨眨眼,“正好正好,一起吃飯!饕餮師叔今天燉了靈參烏雞湯,可香了!我多拿了幾碗!”
沈清雪搖搖頭:“我吃過了,你們吃吧。”
“吃過了再吃點嘛!”
史湘雲不由分說,拉著她在石凳上坐下,“沈師姐你別走,正好我有事問你!”
她一邊說著,一邊手腳麻利地把飯菜擺好。
砂鍋蓋子掀開,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
湯色金黃,裡面沉著幾塊烏雞肉,還有幾根白白嫩嫩的靈參,一看就滋補得很。
史湘雲先給王程盛了一碗湯,雙手捧著遞到他面前:“夫君,先喝湯暖暖胃。饕餮師叔說了,這湯最補氣血,你多喝點!”
王程接過,喝了一口。
“好喝嗎?”
“嗯。”
史湘雲滿意地笑了,又給自己盛了一碗,然後看向沈清雪。
“沈師姐,你來找我夫君,是不是因為三天後的生死戰?”
沈清雪點了點頭。
史湘雲喝了一口湯,砸吧砸吧嘴,一臉無所謂地說:“擔心甚麼?我夫君肯定能贏!”
沈清雪看著她。
“你就這麼有信心?”
“那當然!”
史湘雲理直氣壯,“我夫君最厲害了!南荒那地方多危險,他不也活著回來了?
那個楚凌霄算甚麼,我夫君一棍子就能把他打趴下!”
沈清雪沉默片刻。
“楚凌霄是金丹期。”
“金丹期又怎樣?”
史湘雲放下碗,掰著手指頭數,“我夫君打死過金丹初期的妖獸,打死過金丹後期的守護傀儡,還跟金丹後期的老道打過!
那個楚凌霄,剛突破金丹,根基都不穩,拿甚麼跟我夫君比?”
她說得頭頭是道,彷彿已經親眼看見楚凌霄被王程打得滿地找牙。
沈清雪看著她,忽然有些羨慕。
不是羨慕她盲目的信心。
是羨慕她可以這麼坦然地,毫無保留地相信一個人。
王程在一旁喝著湯,聽著兩人說話,嘴角微微勾起。
“雲丫頭。”他開口。
“嗯?”
“還有三天。”
史湘雲眨眨眼,隨即明白過來。
“哦哦,對,還有三天!”
她站起身,擼起袖子,“夫君你等著,我去靈廚堂給你多拿點好東西!饕餮師叔說了,這幾天讓我隨便拿!”
她說完,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沈清雪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又看向王程。
“她對你真好。”
“嗯。”
沈清雪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對她……也是真心的?”
王程看著她。
“是。”
一個字,卻讓沈清雪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低下頭,不再說話。
就在這時,院門口又傳來一陣響動。
這一次,動靜大得多。
“砰——!”
院門被一腳踹開,一個邋里邋遢的身影踉蹌著衝了進來。
道袍皺巴巴的,頭髮亂糟糟的,滿臉通紅,酒氣熏天——正是瘋老道。
他手裡還拎著那個從不離身的硃紅大酒葫蘆,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像隨時要栽倒。
“徒弟——!”
他大聲喊著,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王程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王程被他晃得東倒西歪。
“師父,你喝多了。”
“放屁!”瘋老道瞪眼,“道爺我千杯不醉,怎麼可能喝多?”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塞進王程手裡。
那是一個巴掌大的玉符,通體瑩白,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發著淡淡的金光。
“這是道爺我壓箱底的保命寶貝——‘金光遁符’!”
瘋老道說,“遇到危險,注入靈力,它能帶你瞬間遁出百里!元嬰期都追不上!”
王程看著手裡的玉符,又看向瘋老道。
“師父,我……”
“別說話!”瘋老道打斷他,眼眶竟有些發紅,“你小子要是敢死在那姓楚的小崽子手裡,道爺我跟你沒完!”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那姓楚的用了偽金丹,根基不穩,但你也不能大意。金丹畢竟是金丹,比你高一個大境界。要是打不過,就捏碎玉符跑,聽見沒有?”
王程看著他。
看著那張被酒氣燻得通紅的臉,看著那雙渾濁卻透著關切的小眼睛,看著那亂糟糟的頭髮和皺巴巴的道袍。
他忽然笑了。
“師父。”
“嗯?”
“我不會輸。”
瘋老道一愣。
王程握緊手中的玉符,目光平靜。
“我用不著這個。您收回去。”
“放屁!”瘋老道急了,“你小子——唔!”
王程把玉符塞回他手裡。
“您喝多了,回去睡吧。”
瘋老道瞪著他,瞪了半天,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欣慰,有無奈,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自豪。
“好小子,有種!”
他拍了拍王程的肩,“既然你這麼有把握,道爺我就不操心了。三天後,道爺我去給你助威!”
他轉身,搖搖晃晃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那根棍子——好好用。道爺我看那玩意兒,不簡單。”
說完,他踉蹌著消失在夜色中。
院中,重新安靜下來。
沈清雪看著王程,沉默片刻。
“你真的不用那遁符?”
“不用。”
“為甚麼?”
王程站起身,握緊手中的鐵棍。
“因為——”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院中那棵紫竹上,“我已經摸到金丹的門檻了。”
沈清雪渾身一震。
“甚麼?你……你要突破了?”
王程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棵紫竹,看著月光落在竹葉上,泛著淡淡的銀光。
三天。
三天後,他會讓所有人知道——
誰才是真正的金丹之下第一人。
不,是第一棍。
夜色漸深。
沈清雪走了。
史湘雲也回來了,抱著滿滿一籃子靈材,累得氣喘吁吁。
“夫君!你看我拿了甚麼!靈參、靈芝、鹿茸、熊膽……饕餮師叔把他壓箱底的好東西都給我了!”
王程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
“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史湘雲把籃子往石桌上一放,忽然想起甚麼,“對了夫君,那個楚凌霄……你真的有把握?”
王程看著她。
“你剛才不是說,我一棍子就能把他打趴下?”
史湘雲眨眨眼。
“我那是……那是相信你嘛!”她小聲說,“可是萬一……萬一他真的很難打呢……”
王程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放心。”
史湘雲看著他,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笑了。
“嗯!我相信夫君!”
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印了一下。
然後,紅著臉跑進了屋裡。
王程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紅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亮那張冷峻的臉。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鐵棍。
那根黑漆漆的鐵棍,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三天。
三天後——
他抬起頭,望向凌霄峰的方向。
那雙眼睛,依舊平靜。
但眼底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燃燒。
聽濤小築的夜晚,靜謐如水。
院中那棵紫竹在月光下輕輕搖曳,竹葉沙沙作響,像在低語。
王程盤膝坐在廊下,鐵棍橫在膝上,閉著眼。
他的呼吸綿長而平穩,彷彿與這夜色融為一體。
但若有人能看見,就會發現——
他周身的氣血,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運轉。
那股氣血之強,已經超出了築基期的範疇。
金丹的門檻,他確實已經摸到了。
只差臨門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