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卯時初刻,汴京皇城尚在晨霧中沉睡。
崇明門值房的老卒張老三提著燈籠,剛推開沉重的城門半扇,就聽見官道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十餘匹,踏碎了黎明的寂靜。
他眯起昏花的老眼望去,只見官道盡頭煙塵滾滾,一隊驛騎如黑色利箭破霧而來。
為首那騎背上插著三根染血的紅色翎羽,在灰濛濛的天色中格外刺眼。
“紅翎急報——!”
淒厲的嘶吼劃破晨空。
張老三手一抖,燈籠“哐當”掉在地上。
他在城門當了三十年差,見過三次紅翎急報——一次是幽州失守,一次是金兵圍城,還有一次……
就是太上皇“暴崩”那夜。
“開城門!快開城門!”
他嘶聲大喊,和幾個年輕士卒一起用力推開城門。
驛騎如風捲過,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濺起火星,轉眼消失在御街盡頭。
值房裡,幾個換崗計程車卒探出頭。
“張頭兒,這……這又是哪出?”
張老三佝僂著背,緩緩撿起地上的燈籠,燭火已滅。
他望著驛騎消失的方向,聲音沙啞:“要變天了……又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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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內,朝會剛開。
趙桓歪在龍椅上,眼窩深陷,手裡捏著一串沉香念珠——這是昨日秦檜進獻的,說是高僧開過光,能“靜心凝神”。
可念珠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漳河防線固若金湯,王樞密昨日傳來軍報,說已擊退岳飛三次試探性進攻。”
兵部尚書李綱的替代者、新任尚書周望正在稟報,聲音洪亮卻透著虛浮。
“只要糧草充足,堅守月餘不成問題。屆時北疆王程若平定西夏,回師南下,叛軍必……”
“報——!!!”
殿外忽然傳來淒厲的嘶吼,打斷了他的話。
一個渾身塵土、嘴唇乾裂的信使連滾爬爬衝進大殿,撲倒在地,雙手高舉一個沾滿泥濘血汙的銅筒:
“河間府……八百里加急!五月初一午時,岳飛破城!王樞密……王樞密殉國了——!”
“哐當——!”
趙桓手中的念珠串線崩斷,沉香珠子噼裡啪啦滾了一地。
他整個人僵在龍椅上,眼睛死死盯著那信使,嘴唇哆嗦著,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你說甚麼?”
“河間府……破了!”
信使以頭觸地,泣不成聲,“三萬守軍……死傷八千,餘者皆降!王樞密率親兵巷戰,力竭……力竭而亡!”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殿中百官,有人臉色煞白,有人雙腿發軟,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周望張著嘴,剛才那些“固若金湯”“堅守月餘”的話還掛在嘴邊,此刻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不……不可能……”
趙桓喃喃自語,緩緩站起身,“王子騰……王子騰有三萬兵馬!河間府城高牆厚,怎麼會……怎麼會一日就破?!”
他猛地衝下御階,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領,眼中血絲密佈:“你再說一遍!是不是謊報軍情?!是不是?!”
“陛……陛下……”
信使被他勒得喘不過氣,“千真萬確……小人親眼看見……岳飛的旗插上城樓……王樞密的屍體……被收斂在府衙……”
“廢物!都是廢物!!”
趙桓一把將他摜在地上,轉身,猩紅的眼睛掃過殿中百官。
“三萬兵馬!一日就沒了!王子騰這個廢物!朕讓他守漳河,他給朕守到閻王殿去了!!”
他胸膛劇烈起伏,忽然抓起御案上的青玉筆洗,狠狠砸向周望!
“砰!”
筆洗擦著周望額頭飛過,砸在蟠龍柱上,碎片四濺。
“還有你!周望!你剛才說甚麼?!‘固若金湯’?!‘堅守月餘’?!啊?!”
周望撲通跪倒,額頭冷汗涔涔:“臣……臣罪該萬死……可軍報上……”
“軍報上都是屁話!”
趙桓嘶聲怒吼,“王子騰前日還在軍報裡吹噓‘連退敵三次’!結果呢?結果他連自己的腦袋都沒保住!!”
他踉蹌著走回御階,忽然覺得天旋地轉,一把扶住龍椅才站穩。
殿中鴉雀無聲。
只有趙桓粗重如牛的喘息聲,還有幾個老臣壓抑的咳嗽聲。
“秦檜!”趙桓猛地轉頭。
秦檜一直垂手站在文官佇列前列,此刻連忙出列:“臣在。”
“你說!現在怎麼辦?!”
趙桓死死盯著他,“漳河防線破了!岳飛距汴京只剩兩百五十里!騎兵三日可到!你說!怎麼辦?!”
秦檜喉結滾動,大腦飛快轉動。
他知道,此刻一句話說錯,可能就是殺身之禍。
“陛下息怒,”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儘量平穩,“河間府雖破,但京畿大營尚有五萬精銳。汴京城牆高三丈五尺,護城河寬十丈,糧草充足,堅守三月不成問題。”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務之急,是立刻調集黃河渡口的三萬兵馬回防,與城中守軍合兵一處。
同時……派人緊急聯絡北疆王程,許以重利,讓他火速回師勤王。”
“勤王?”
趙桓慘笑,“秦檜,你當王程是傻子?他會放著到嘴的西夏不吃,回來救朕?”
“他會。”
秦檜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因為臣有一策——請陛下立刻下旨,冊封王程為‘攝政王’,總領天下兵馬,加冕旒。
同時……將秦王府所有女眷,全部晉封誥命。尤其是王妃趙媛媛,她腹中胎兒,無論男女,皆封‘鎮國公’,世襲罔替。”
這話一出,滿殿譁然。
“秦相!此舉不妥!”
“攝政王?這是要重現王莽舊事啊!”
“秦王府女眷皆封誥命?這……這成何體統!”
趙桓也愣住了。
他看著秦檜,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這老狐狸的算計。
這是要把王程架在火上烤。
攝政王、冕旒——這是臣子的極致,也是催命符。
天下人會怎麼看?史書會怎麼寫?
而晉封秦王府女眷,尤其是趙媛媛腹中胎兒……這是明晃晃的拉攏,也是人質。
“陛下,”秦檜壓低聲音,“王程如今在北疆如日中天,野狐嶺滅十萬聯軍,連破西夏四城,聲威已震天下。
若此時與他硬碰,實為不智。不如……先穩住他,讓他與趙楷、趙構相爭。待他們兩敗俱傷,陛下再坐收漁利。”
趙桓沉默良久。
他看向殿外,晨霧已散,陽光刺眼。
兩百五十里。
岳飛只有兩百五十里了。
而王程……他在北疆,會回來嗎?
“擬旨。”
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就按秦相說的辦。”
“陛下聖明!”秦檜深深一揖,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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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三刻,朝會草草結束。
百官魚貫退出垂拱殿,個個步履沉重,無人交談。
工部尚書劉延年走到殿外廊下時,腿一軟,險些摔倒,被身後的戶部侍郎陳明扶住。
“劉公小心。”
劉延年擺擺手,臉色慘白:“陳大人……你說,這汴京城……守得住嗎?”
陳明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劉公,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酉時,老地方。”
兩人交換一個眼神,匆匆分開。
另一邊,幾個御史臺的年輕官員聚在角落裡,神色激動。
“王子騰死了!漳河防線破了!這是天要亡趙桓啊!”
“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怕甚麼?如今這形勢,趙楷的兵馬最遲五日內就到!到時候……”
“到時候怎樣?趙楷就不是趙家人了?他老子是怎麼死的,你們忘了?”
幾人頓時沉默。
這大宋的天家,從根子上就爛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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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檜沒有立刻出宮。
他轉道去了文德殿旁的偏殿——那是他平日處理政務的地方。
關上門,屏退左右,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癱坐在太師椅上。
後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剛才在朝上,他看似鎮定,實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趙桓那個瘋子,萬一真發起瘋來,當場把他砍了都有可能。
“老師。”
一個聲音從屏風後傳來。
秦檜抬眼,見自己的學生、新任禮部郎中張浚走了出來。
“都聽見了?”秦檜揉著眉心。
“聽見了。”張浚神色凝重,“老師,您真覺得……王程會回來勤王?”
“不會。”
秦檜冷笑,“王程何等人物?他會看不出這是緩兵之計?攝政王、九錫……這些虛名,哄得了別人,哄不了他。”
“那您為何還……”
“因為我要的不是王程回來,”秦檜眼中閃過一絲陰冷,“我要的是時間。”
“學生明白了。”張浚低聲道,“那……秦王府那些女眷?”
“封,大張旗鼓地封。”
秦檜轉身,“不僅要封,還要賞。金銀珠寶、綾羅綢緞,讓全汴京的人都知道——陛下對秦王,恩重如山。”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派人盯緊秦王府。趙媛媛腹中那個孩子……不能留。”
張浚渾身一顫:“老師,這……”
“婦人之仁!”
秦檜厲聲道,“那孩子若是男孩,就是王程的嫡長子。將來王程若真有問鼎之心,這個孩子就是最大的名分!必須在他出生前……解決掉。”
張浚低下頭,不敢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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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後殿。
趙桓沒有回寢宮。
他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面前是滿地狼藉——摔碎的茶盞、撕碎的奏摺、踢翻的香爐。
陽光從窗欞照進來,灰塵在光柱中飛舞。
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忽然,他笑了。
先是輕笑,然後是大笑,最後是癲狂的狂笑。
“哈哈哈哈——!都完了!都完了!!”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手邊一個鎏金香爐,狠狠砸向牆上的《萬里江山圖》!
“砰!”
香爐砸中畫軸,畫卷撕裂,露出後面斑駁的牆壁。
“趙楷!趙構!王程!岳飛!還有你們這些廢物臣子!都來啊!都來逼朕啊!!”
他像一頭困獸,在殿中橫衝直撞,見甚麼砸甚麼。
汝窯花瓶、官窯筆洗、前朝古硯……這些平日裡他小心翼翼把玩的珍品,此刻全成了洩憤的工具。
“陛下!陛下息怒啊!”
幾個太監跪在殿外,瑟瑟發抖,不敢進去。
“滾!都給朕滾!!”
趙桓抓起一個玉鎮紙砸向殿門,“哐當”一聲,門板震顫。
太監們連滾爬爬地跑了。
殿內重新恢復死寂。
趙桓喘著粗氣,癱坐在御階上,頭髮散亂,衣袍不整。
他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
這雙手,曾經握過傳國玉璽,曾經批過百萬軍報,曾經……沾過父親的血。
“父皇……”
他喃喃自語,眼中湧出淚水,“你看見了嗎?你選的這些好兒子,好臣子……都在逼朕……都在逼朕啊……”
他想起半年前,也是在垂拱殿。
那時他還是定王,跪在父親面前,哭著說:“兒臣在金國受盡屈辱,只求父皇給兒臣一個報仇的機會……”
父親看著他,眼中滿是憐憫,最後還是點了頭。
然後呢?
然後他勾結秦檜、王子騰,逼宮篡位。
父親臨死前那雙眼睛,他至今記得——不是憤怒,不是怨恨,是……悲哀。
深深的悲哀。
“朕沒錯……”
趙桓擦去眼淚,眼神重新變得猙獰,“朕是天子!這天下本就是朕的!你們這些亂臣賊子,都該死!都該死!!”
他掙扎著爬起來,走到御案前,抽出壓在奏摺下的那柄鑲金嵌玉的匕首。
這是父親當年賜他的,說“願我兒持此匕,護我大宋河山”。
如今,河山將傾。
趙桓握著匕首,刀鋒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他忽然想起秦檜的話:“冊封王程為攝政王……晉封秦王府女眷……”
“呵……呵呵……”
他笑了,笑容扭曲。
他收起匕首,整理衣冠,又恢復了那副帝王威儀。
只是那雙眼睛深處,瘋狂已如野草滋生。
“傳旨,”他對著空蕩蕩的大殿開口,聲音冰冷,“擺駕秦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