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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郭懷德要搶功

2026-01-23 作者:落塵逐風

四月十九,午時初刻。

定州城西大營轅門外,一隊約五十人的隊伍緩緩走近,在春日的陽光下拖出長長的影子。

為首的是一輛裝飾華美的四輪馬車,車篷用赭黃色錦緞覆蓋,四角懸掛著銀鈴,馬匹的轡頭上鑲嵌著紅寶石——這是西夏王室的儀仗。

馬車旁,十名西夏騎兵護衛左右,人人面色肅穆,手按刀柄。

再往後,是二十名挑夫,肩扛著大大小小的檀木箱籠,用紅綢扎著,沉甸甸的,顯然裝著重禮。

隊伍最前方,一個年約四十、留著山羊鬍的文官騎在馬上,身穿緋色官袍,頭戴烏紗幞頭,面色凝重中帶著一絲卑微。

他是西夏禮部侍郎李繼文,李乾順的堂侄。

此刻他抬頭望向轅門內——那裡,黑壓壓的三萬宋軍已列陣完畢,玄甲映日,刀槍如林,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李繼文喉結動了動,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離開興慶府前,叔父李乾順拉著他的手說的那番話:“繼文,西夏百年基業,繫於你一身。若能議和成功,你便是西夏的救星;若失敗……”

後面的話沒說完,但李繼文懂。

失敗,就是西夏亡國,李氏滅族。

“止步!”

轅門前,一隊背嵬軍騎兵橫槍攔住去路,為首校尉眼神銳利如鷹:“來者何人?”

李繼文連忙下馬,躬身行禮:“西夏使臣李繼文,奉國主之命,特來拜見秦王殿下,商議……議和之事。”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異常艱難。

那校尉上下打量他一番,又掃了眼後面的馬車和箱籠,冷冷道:“等著。”

轉身策馬入營通報。

李繼文站在原地,不敢動。

春日的風吹過,他後背的冷汗卻一陣陣往外冒。

他能感覺到轅門內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宋軍將士的眼神,冷漠中帶著輕蔑,像在看一隻待宰的羔羊。

更遠處,營寨深處那杆高高飄揚的“秦”字大旗下,隱約可見一個玄色身影端坐馬上。

雖隔得遠,看不清面容,但那股無形的威壓,卻讓李繼文腿肚子發軟。

那就是王程。

一槍破武威城的煞神。

---

中軍大旗下,王程確實坐在烏騅馬上。

他今日未披甲,只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狐裘,腰間佩劍,神色平靜地看著轅門外的使團隊伍。

“王爺,”張成策馬上前,低聲道,“西夏來使,還帶了重禮。看那馬車規制……怕是王室女眷。”

王程“嗯”了一聲,沒說話。

旁邊王稟捋著虯髯,冷笑道:“這時候知道來議和了?早幹甚麼去了?要我說,直接打過去,滅了西夏,省得麻煩!”

張叔夜卻搖頭:“王總管,話不能這麼說。西夏雖連敗,但興慶府畢竟是百年都城,城高牆厚,守軍至少還有兩萬。強攻的話,我軍難免傷亡。”

“那又如何?”

王稟瞪眼,“咱們背嵬軍三千破五千都輕輕鬆鬆,還怕他兩萬守軍?”

兩人正說著,轅門處傳來通報聲:“西夏使臣李繼文,求見秦王殿下——”

話音未落,另一個尖細的聲音插了進來:“且慢!”

郭懷德策馬從後軍趕了過來。

他今日特意換了身嶄新的紫紅蟒紋曳撒,外罩銀狐裘,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王爺!”

郭懷德在馬上欠身,聲音尖細卻響亮,“這議和之事,關乎兩國邦交,非同小可。奴婢身為監軍,代表陛下,理當……由奴婢主持才是。”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是在搶功——若是議和成功,他郭懷德就是“促成兩國和平”的大功臣,回汴京後地位必然水漲船高。

王稟臉色一沉:“郭公公,軍中大事,自有王爺決斷。你一個監軍,做好監察軍情便是,何必越俎代庖?”

“王總管此言差矣。”

郭懷德笑容不變,眼中卻閃過一絲陰冷,“奴婢是陛下欽點的北疆監軍,節制軍務、監察戰事,本就是分內之責。這議和……自然也在奴婢職權範圍之內。”

他頓了頓,看向王程,語氣放軟了些:“當然,最終如何定奪,還是要聽王爺的。

只是這初次接洽、商談條件……讓奴婢代勞,也省得王爺勞心費力,不是麼?”

這話說得漂亮,把搶功包裝成了“為王爺分憂”。

張叔夜眉頭微皺,正要開口,王程卻先說話了。

“郭公公說得有理。”

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那便由郭公公先與西夏使臣接洽。張成,帶使臣去郭公公帳中。”

張成一愣:“王爺,這……”

“去。”王程淡淡道。

“是。”張成抱拳,策馬朝轅門方向去了。

郭懷德大喜,連忙躬身:“謝王爺信任!奴婢定當盡心竭力,為陛下、為王爺分憂!”

他調轉馬頭,趾高氣揚地朝自己的營帳方向去了。

王稟看著他的背影,氣得鬍子直抖:“王爺!您怎能……那閹貨懂甚麼議和?萬一被他搞砸了……”

“搞砸了又如何?”

王程側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深意,“西夏滅國,是早晚的事。讓郭懷德去折騰,正好……消耗些時間。”

張叔夜聞言,若有所思。

王稟還想說甚麼,被張叔夜用眼神制止了。

遠處,李繼文已被張成引著,朝郭懷德的營帳走去。

那輛赭黃色馬車也緩緩駛入轅門,銀鈴在春風中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這肅殺的軍營裡,顯得格外突兀。

馬車窗簾微微掀起一角。

一雙清澈的杏眼,透過縫隙,飛快地掃過轅門內的景象。

如林的刀槍,肅殺的軍陣,還有遠處那杆“秦”字大旗下,那個玄衣如墨的身影。

只一眼,窗簾便放下了。

李明月坐在車內,雙手緊緊攥著裙裾,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狂響。

————

郭懷德的營帳設在軍營西南角,遠離中軍大帳。

帳子不大,但裡面佈置得極盡奢華——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氈毯,四角擺著鎏金炭盆,帳中設一張紫檀木書案,案上擺著文房四寶,還有一套精緻的青玉茶具。

這些都是他從汴京帶來的,平日裡捨不得用,今日為了“接見外使”,特意讓人佈置起來的。

此刻,郭懷德端坐在書案後,手裡捧著一杯熱茶,慢條斯理地品著。

兩個小太監垂手侍立左右。

帳簾掀開,張成引著李繼文走了進來。

“郭公公,西夏使臣帶到。”張成抱拳,退到一旁。

李繼文深吸一口氣,上前三步,躬身長揖:“西夏使臣李繼文,拜見大宋監軍郭公公。”

他行禮的姿態放得極低,幾乎要將腰彎成九十度。

郭懷德眼皮都沒抬,繼續品茶。

良久,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盞,用尖細的嗓音道:“李大人免禮。看座。”

一個小太監搬來繡墩,放在書案前三步處。

李繼文謝過,小心翼翼坐下,只敢坐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筆直。

“李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

郭懷德終於抬眼,上下打量他,“不知西夏國主……派李大人來,所為何事啊?”

這話問得明知故問,姿態擺得極高。

李繼文心中苦澀,面上卻堆起笑容:“回郭公公,敝國國主聽聞秦王殿下神威,連克數城,心生敬畏。特派下官前來,商議……議和之事。”

“議和?”

郭懷德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李大人,如今這局勢……西夏還有資格談‘議和’嗎?”

他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黑水城一日而破,朔方城三日而降,武威城……嘖嘖,聽說被秦王殿下一槍就給捅穿了。這樣的仗,李大人覺得……西夏還能打下去?”

每說一句,李繼文的臉色就白一分。

等郭懷德說完,他額頭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郭公公明鑑,”李繼文聲音發苦,“敝國……敝國自知不敵秦王神威。正因如此,才誠心議和,願向大宋稱臣納貢,歲歲來朝。”

他頓了頓,補充道:“為表誠意,敝國國主特備薄禮,請郭公公過目。”

說完,他朝帳外拍了拍手。

幾個西夏隨從抬著三個檀木箱籠進來,當眾開啟。

第一個箱籠裡,是碼放整齊的金錠,黃澄澄的,在帳內燭光下閃著誘人的光。

第二個箱籠裡,是各色寶石——紅寶石、藍寶石、祖母綠、貓眼石……顆顆都有拇指大小,價值連城。

第三個箱籠裡,則是十幾件精美的玉器:玉璧、玉琮、玉琥,還有一尊半尺高的羊脂玉觀音,雕工細膩,栩栩如生。

郭懷德的眼睛亮了。

他雖然貴為監軍,但說到底還是個太監,對金銀財寶有種本能的貪婪。

尤其是那尊羊脂玉觀音——他在宮裡見過不少好東西,可這般成色、這般雕工的玉觀音,還是頭一回見。

“李大人客氣了。”

郭懷德臉上的譏誚收斂了些,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不過……咱家身為監軍,代表的是陛下,是朝廷。這議和之事,可不是幾箱金銀珠寶就能打發的。”

“自然自然,”

李繼文連忙道,“這些只是給郭公公的‘見面禮’。至於議和條件……”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用金線裝裱的文書,雙手奉上:“這是敝國國主親筆所書的議和條款,請郭公公過目。”

小太監接過,遞給郭懷德。

郭懷德展開細看。

條款寫得極其卑微:

一、西夏向大宋稱臣,去帝號,改稱“夏國公”;

二、歲貢黃金五萬兩,白銀二十萬兩,戰馬三千匹;

三、割讓黑水城、朔方城、武威城及以南所有土地;

四、開放邊境五市,西夏商稅三成歸宋;

五、送明月公主入宋,嫁與秦王為妾,永結秦晉之好。

最後一條,郭懷德看得眼睛一亮。

送公主和親?

這倒是……有點意思。

他放下文書,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沫,慢條斯理道:“李大人,這些條款……倒也還算有誠意。只是……”

他故意拖長聲音。

李繼文心頭一緊:“郭公公請明示。”

“只是這歲貢的數量,”郭懷德放下茶盞,“黃金五萬兩,白銀二十萬兩……是不是少了點?要知道,秦王殿下北伐,耗費軍資何止百萬?這點錢,連塞牙縫都不夠。”

李繼文臉色發白:“那……郭公公覺得,多少合適?”

郭懷德伸出兩根手指:“黃金十萬兩,白銀四十萬兩。另外,戰馬要五千匹,必須是上好的河西駿馬。”

李繼文倒抽一口涼氣。

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

西夏連年征戰,國庫早已空虛,十萬兩黃金、四十萬兩白銀……就是把國庫掏空也湊不齊!

“郭公公,”他聲音發顫,“這……這數額太大,敝國實在……”

“湊不齊?”

郭懷德冷笑,“那就別議和了。反正秦王殿下神勇,打下興慶府也是早晚的事。到時候,整個西夏都是大宋的,還差這點金銀?”

他站起身,揹著手踱了兩步,語氣放緩了些:“不過……咱家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李大人若真有難處,可以分期支付。第一年付一半,剩下的分三年付清。”

李繼文咬著牙,心中天人交戰。

答應?西夏國力撐不住。

不答應?西夏立刻亡國。

最終,他頹然低頭:“下官……下官需要請示國主。”

“自然,”郭懷德笑容和藹了些,“李大人可以派人快馬回報。至於公主嘛……”

他看向帳外那輛赭黃色馬車,“既然已經來了,就留在營中吧。正好,秦王殿下身邊也需要人伺候。”

李繼文渾身一顫。

他知道,這是要扣下公主當人質了。

可他能說甚麼?

“是……”

他艱難地吐出這個字,“明月公主……就拜託郭公公照顧了。”

“好說,好說。”

郭懷德撫掌笑道,“李大人放心,公主在咱家這兒,絕對安全。來人啊,帶公主去……去女營那邊,找個乾淨的帳篷先住下。”

一個小太監應聲去了。

李繼文看著女兒被帶走,心如刀絞,卻只能強顏歡笑:“那……下官先告退,這就派人回興慶府稟報。”

“不急,”郭懷德擺擺手,“李大人遠道而來,先在營中歇息幾日。等有了回信,咱們再詳談。”

這是要軟禁他了。

李繼文心中悲涼,卻只能躬身:“謝郭公公。”

等他退出營帳,郭懷德重新坐下,端起茶盞,美滋滋地品了一口。

“公公,”身邊的小太監小聲問,“您真要讓那公主去女營?萬一王爺怪罪……”

“你懂甚麼?”

郭懷德瞪了他一眼,“公主是送給王爺的,自然要送到王爺身邊。但怎麼送、甚麼時候送……那得由咱家說了算。”

他眯起眼睛,看著帳外那輛馬車遠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今日這番“議和”,他郭懷德可是出盡了風頭。

西夏使臣對他卑躬屈膝,金銀珠寶任他索取,連公主都得先經他的手……

這才是監軍該有的威風!

至於王程?

哼,再厲害也是武夫,這外交之事,還得靠他郭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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