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酉時三刻,殘陽如血。
夏金桂站在佇列最前方。
她雙手垂在身側,站得筆直,眼神平靜地望著前方。
只是那微微抿緊的唇線,和背在身後、悄然握成拳的手,洩露了一絲緊繃。
李紈站在她身側,落後半步。
她的臉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至少有了點血色,只是眼底的烏青依舊明顯。
她們身後,是襲人、麝月、秋紋、碧痕、小紅、玉釧、香菱幾人。
她們不知道為何被召集至此。
只知道午飯後,史湘雲親自來傳令,語氣是少有的鄭重:“王爺酉時正於校場點兵,所有人必須到齊,穿戴整齊。”
點兵?
點她們這些戴罪的女囚?
沒有人敢問,只是心裡那根弦,又悄然繃緊了。
殘陽一寸寸沉下去,暮色四合,寒意漸重。
所有人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屏住呼吸。
王程的身影出現在校場入口。
身後跟著張成,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逐漸昏暗的天光,走到佇列前方。
王程停下腳步,目光緩緩掃過這十五個女人。
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審視,沒有憐憫,也沒有溫度。
校場上落針可聞,只有晚風吹動枯草的簌簌聲,和遠處營地隱約的嘈雜。
“三日後,大軍出征西夏。”
王程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帶著北疆寒風般的冷冽。
夏金桂渾身一顫,李紈捻著帕子的手猛地攥緊。
出征西夏?!
王爺要……滅國?!
“你們,隨軍。”
四個字,像四塊冰,砸在每個人心上。
隨軍?
恐懼如同冰冷的蛇,瞬間爬上脊椎。
襲人臉色煞白,香菱身子晃了晃,差點站不穩。
“怕了?”
王程似乎看出了她們的心思,“怕死?還是怕上戰場?”
沒人敢回答。
所有人都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在你們被髮配北疆的那一刻,就已經是死人了。”
王程的聲音沒甚麼起伏,卻字字誅心,“區別只在於,是死在汴京的天牢裡,死在北上的路上,死在城西營地的‘切磋’中,還是……死在戰場上。”
夏金桂猛地抬起頭。
她迎上王程的目光,那雙丹鳳眼裡燃起一股不服輸的火焰:“王爺,我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像牲口一樣。”
“那就爭取死得明白點。”
王程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讚許,“戴罪之身,唯一的活路,是戴罪立功。”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眾人:“此番出征,編你們入‘女營’,由史湘雲暫領。任務——刺探、傳信、救治、以及……必要時的特殊襲擾。”
李紈聲音發顫:“王爺……我們……我們真的能……立功?”
“能不能,看你們自己。”
王程語氣平淡,“《玉女心經》練到第三重,耳聰目明,身手敏捷,強過普通士卒。只要夠狠,夠機靈,未必不能活下來,甚至……”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看著那一雙雙驟然亮起的眼睛。
“甚至,只要功勞夠大,本王可以奏請朝廷,給你們一個清白身份,甚至……赦免。”
“赦免”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所有人腦海中炸開!
赦免!
恢復自由身!
不再是罪囚!
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
可以光明正大地活著!
可以……可以回家?!
香菱“哇”地一聲哭出來,是壓抑了太久後陡然釋放的宣洩。
襲人死死捂住嘴,眼淚卻奪眶而出。
麝月、秋紋、碧痕互相抓住對方的手,指尖冰涼,卻在劇烈顫抖。
夏金桂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
李紈的眼淚無聲滑落,她想起天牢裡生死未卜的賈蘭,想起撞柱而亡的賈政,想起這半生謹小慎微卻落得如此下場……
如果,如果能立功,如果能被赦免,哪怕只有一絲希望……
“王爺!”
她忽然上前一步,聲音哽咽卻異常清晰,“罪婦李紈,願往!願戴罪立功!”
“罪婦夏金桂,願往!”
夏金桂緊隨其後,單膝跪地。
“奴婢願往!”一個個聲音響起,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
十個人,齊刷刷跪了一地。
暮色徹底籠罩了校場,只有遠處營地的火把光暈,勾勒出她們跪伏的、微微顫抖的身影。
王程看著她們,許久,緩緩點頭。
“記住你們今日的話。戰場不是兒戲,立功更非易事。但路,本王給你們了。走不走得通,看你們自己。”
他轉身,對張成道:“帶她們去領甲冑兵刃,按‘女營’標準配發。明日開始,由史湘雲加緊操練,熟悉軍令旗號。”
“是!”
王程不再多言,邁步離開。
墨色狐裘的下襬掃過泥濘的地面,很快消失在愈發濃重的夜色裡。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見,校場上緊繃的氣氛才陡然一鬆。
“嗚——”
香菱第一個放聲大哭,撲到李紈懷裡,“大奶奶……我們……我們有機會了……有機會了……”
李紈緊緊抱住她,眼淚洶湧,卻笑著點頭:“是……有機會了……蘭兒……母親有機會……回去找你了……”
襲人抹著眼淚,看向夏金桂:“夏姨娘……我們……我們真能行嗎?”
夏金桂已經站起身,拍打著膝蓋上的泥土。
她臉上淚痕未乾,眼中卻燃著熊熊的火:“不行也得行!這是咱們唯一的活路!想想汴京的天牢,想想這一路死去的姐妹,想想那些拿咱們當牲口看的閹貨!
現在,咱們有機會拿起刀,為自己搏一條生路,甚至搏一個將來!有甚麼理由不拼?!”
她的話像一劑強心針,讓原本還有些惶然的女眷們漸漸鎮定下來。
是啊,最壞也不過是死。
可死在戰場上,和死在天牢裡、死在“切磋”中,能一樣嗎?
至少,手裡有刀!
“夏姨娘說得對!”
小紅擦乾眼淚,眼神變得銳利,“咱們練了《玉女心經》,已經不是以前的弱女子了!王爺給了機會,咱們就得抓住!”
眾人互相攙扶著站起來,臉上淚痕猶在,眼神卻已不同。
張成在一旁看著,心中暗歎。
王爺這一手,真是……又狠又準。
給了這些女人最絕望的處境裡,一絲最誘人的希望。
為了這絲希望,她們會爆發出怎樣的力量?
他揮揮手:“都跟我來,領東西。”
————
眾人領了簡單的皮甲、短刀、弩箭等物,又聽了史湘雲一番訓誡和明日操練的安排,這才各自懷著激盪又忐忑的心情,回到營房。
夜漸深,營地裡安靜下來。
夏金桂卻沒有立刻歇息。
她換下了那身勁裝,仔細梳洗了一番,對著一面模糊的銅鏡,將頭髮重新梳理得一絲不苟,又換上那套王程賞的深藍色衣裙——雖樸素,卻整潔。
她對著鏡子看了半晌,抿了抿唇,最終將頭上那支銀簪取下,換了一根更樸素的木簪。
然後,她悄悄出了營房。
節度使府,王程的書房還亮著燈。
他剛與王稟等人議完出征的細節,正獨自站在北疆輿圖前,手指緩緩劃過從雲州到西夏興慶府的路線。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然後是張成壓低的聲音:“爺,夏夫人求見。”
王程眉梢微動:“讓她進來。”
門被推開,夏金桂低著頭走進來,反手輕輕掩上門。
她走到書案前五步處,盈盈拜倒:“罪婦夏金桂,叩謝王爺恩典。”
王程轉身,看著她:“恩典?”
“王爺給我們戴罪立功的機會,便是天大的恩典。”
夏金桂抬起頭,燭光下,她臉上洗去了白日裡的塵土和刻意表現的強悍,顯出幾分屬於女子的柔潤。
那雙丹鳳眼此刻水光瀲灩,直直望著王程,坦蕩,甚至帶著一絲豁出去的媚意。
“只是謝恩?”
王程走到椅前坐下,身體微微後靠,目光落在她身上。
夏金桂站起身,卻沒有後退,反而往前走了兩步,停在王程觸手可及的距離。
“金桂……還想伺候王爺。”
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音,“王爺明日便要忙碌軍務,金桂……別無長處,唯有些伺候人的微末本事,願為王爺解乏。”
她說得直白,眼神卻毫不躲閃,甚至微微挺直了腰身。
深藍色的衣裙料子一般,卻將她這段時間因修煉和訓練而變得緊緻勻稱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處。
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脖頸,鎖骨清晰可見。
王程沒說話,只看著她。
書房裡一時安靜,只有燭火偶爾噼啪炸響。
夏金桂心跳如鼓,掌心沁出細汗,面上卻強自鎮定。
她知道自己在賭,賭王程對她有那麼一絲興趣,賭自己這副皮囊和“懂事”,還能換些額外的眷顧和……保障。
終於,王程輕輕“嗯”了一聲。
夏金桂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隨即湧起一股混雜著羞恥、釋然和某種扭曲快意的情緒。
她上前一步,跪坐在王程腳邊,伸手去解他腰間玉帶的係扣。
她的動作很穩,指尖卻有些涼。
解開外袍,露出裡面玄色的中衣。
中衣料子柔軟,貼著男人結實緊繃的腰腹線條。
她深吸一口氣,拋開雜念,手指靈巧地活動著,為他按摩肩頸。
力道不輕不重,穴位拿捏得準,顯然是下過功夫的。
王程閉上眼,任由她動作。
夏金桂一邊按,一邊留意著王程的呼吸和肌肉的鬆弛程度。
見他似乎受用,她膽子大了些,身子微微前傾,幾乎貼上他的後背。
溫熱的呼吸帶著女子特有的馨香,拂過他耳側。
“王爺……”她聲音更軟,帶著氣音,“可還舒服?”
王程沒睜眼,只從鼻腔裡“嗯”了一聲。
夏金桂心中一定,手上動作不停,卻慢慢挪動身子,從側後方幾乎半偎進他懷裡。
她能感覺到男人胸膛傳來的溫熱和沉穩心跳,自己臉頰也開始發燙。
她抬起頭,看著王程近在咫尺的側臉。
鬼使神差地,她湊上去,極輕地吻了吻他的唇角。
王程猛地睜開眼。
夏金桂嚇了一跳,動作僵住,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王程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泛著紅暈的臉,和那雙強作鎮定卻洩露了緊張的眼睛,忽然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絲玩味。
他伸手,扣住她的後腦,將她拉近,低頭吻了上去。
這個吻不像昨夜對玉釧兒那般帶著些許生澀的探索,而是霸道、直接,充滿掠奪性。
夏金桂起初被動承受,隨即熱烈地回應。
衣衫不知何時褪去大半。
“王爺……”她啞聲喚道,手指劃過他緊繃的背肌。
王程沒應,只以更激烈的動作回應。
書房內,燭火搖曳,映出一室晃動的春影。
許久,雲收雨歇。
夏金桂癱軟在書案上,身上蓋著王程的狐裘,長髮散亂,臉頰潮紅,胸口仍在劇烈起伏。
她身上多了些新鮮的痕跡,在燭光下曖昧分明。
王程已經穿好中衣,背對著她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夏金桂掙扎著起身,忍著身上的痠軟,撿起散落的衣物,一件件穿好。
動作有些遲緩,卻依舊盡力維持著體面。
穿好後,她走到王程身後,輕聲問:“王爺……可要金桂伺候沐浴?”
“不必。”
王程聲音已恢復平日的冷淡,“回去歇著,明日還要操練。”
“是。”
夏金桂福了福身,走到門邊,又停下,回頭看他,“王爺……金桂定會努力立功,不負王爺今日……恩典。”
王程沒回頭,只揮了揮手。
夏金桂不再多言,輕輕拉開門,閃身出去,又小心掩好。
門外寒風撲面,讓她滾燙的臉頰稍稍降溫。
她靠在廊柱上,深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才感覺狂跳的心臟慢慢平復。
低頭看了看自己微皺的衣裙,和手腕上新增的指痕,她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弧度。
有羞恥,但更多是一種達成目的的輕鬆,甚至是一絲隱秘的得意。
至少,她賭贏了。
王爺對她的身子,還是受用的。
這就夠了。
在真正立下足以換取自由的功勞之前,多一層親密關係,總多一分保障。
她整理好鬢髮和衣襟,挺直腰背,朝著營地方向走去。
腳步雖有些虛浮,眼神卻比來時更加明亮、堅定。
書房內,王程依舊站在窗前。
夏金桂的心思,他看得明白。
不過這無關緊要。
他給了她們機會和力量,她們付出忠誠、努力以及……其他一些東西,很公平。
只要有用,只要可控,他不介意給予一些額外的“甜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