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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軍心動搖

2026-01-10 作者:落塵逐風

二月初八,真定府以北三十里。

鉛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細碎的雪沫子打著旋兒往下飄,落在黑壓壓的軍陣甲冑上,很快就凝成一層白霜。

六萬大軍在官道上綿延數里,旌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那些新制的“鄆”字大旗被凍得發硬,甩起來啪啪地響。

岳飛騎在一匹青驄馬上,身上鐵甲覆了一層薄雪。

他抬起手抹了把臉,掌心凍得發紅——這一路從雲州南下,走了整整八天,每日行軍八十里,不少新募計程車卒腳底都磨出了血泡。

“將軍,探馬回來了。”

副將楊再興策馬上前,他是岳飛在背嵬軍中一手提拔起來的,二十出頭的年紀,臉上有道新鮮的刀疤,是野狐嶺之戰留下的。

岳飛抬眼望去,三名探馬從遠處飛馳而來,馬蹄踏雪濺起蓬蓬雪沫。

到了近前,三人滾鞍下馬,單膝跪地:

“稟將軍,真定府守軍約兩萬,主將是王子騰的舊部劉平。城牆高三丈二,護城河已結冰,四門都有甕城。城頭架了床弩十二架,滾木礌石堆積如山。”

“劉平……”岳飛沉吟。

地平線上,真定府的城牆輪廓隱約可見,像一條灰黑色的巨蟒趴在雪原上。

城頭燈火在暮色中閃爍,隔這麼遠都能看見人影晃動——守軍很緊張。

“將軍,打不打?”楊再興躍躍欲試。

岳飛沉默片刻,轉頭看向中軍方向。

那裡,趙楷正被一群文官幕僚圍著,對著一張輿圖指指點點。

這位鄆王殿下穿著特製的金漆山文甲,外罩明黃蟠龍披風,在一群灰撲撲的將士中格外扎眼。

“等殿下的令。”岳飛說。

中軍大帳裡,炭火燒得噼啪作響。

趙楷搓著手,盯著案上的真定府城防圖,眉頭緊鎖。

他身邊圍了七八個人——有他從汴京帶出來的王府屬官,有路上投效的地方士紳,還有兩個穿著道袍的“謀士”。

“殿下,不能硬攻。”

一個山羊鬍的老者搖頭,“真定府城高池深,劉平雖庸,但守城器械完備。咱們六萬人,強攻至少要折損三成,划不來。”

“那你說怎麼辦?”趙楷有些煩躁。

從雲州出發時的豪情,被這八天的風雪磨掉了一半。

一路上不斷有逃兵——那些新募的百姓,聽說要打真定府,夜裡偷偷溜走的就有上千人。

“攻心為上。”

另一個文士捻鬚道,“劉平此人貪生怕死,又不得軍心。殿下可修書一封,許以高官厚祿……”

“許個屁!”

帳簾猛地掀開,岳飛大步走進來,帶進一股寒氣。

他鐵甲上雪沫子還沒化,眼神冷得像刀子:“劉平是王子騰的死忠,趙桓剛賞了他一個武德大夫。殿下能給他甚麼?封王?可能嗎?”

帳內一時寂靜。

幾個文官面面相覷,不敢接話。

趙楷臉色也不太好看,但強忍著沒發作。

他知道,這支軍隊真正的支柱是岳飛。

沒有那一萬背嵬軍撐著,剩下五萬新兵早散了。

“嶽將軍有何高見?”他儘量讓語氣平和些。

岳飛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真定府城牆上:“劉平怕死,他手下的兵可不一定想死。真定府的守軍,大半是本地徵募的廂軍,家小都在城裡。他們憑甚麼給趙桓賣命?”

他頓了頓,看向趙楷:“殿下要做的,不是勸降劉平,是讓那些守軍自己開門。”

“怎麼開?”趙楷眼睛一亮。

————

次日辰時,雪停了。

真定府北門外,背嵬軍三千精銳列成方陣,玄甲映著雪光,森然肅殺。

城頭上,守軍密密麻麻站滿了垛口,弓弩上弦,滾木礌石就堆在腳邊。

劉平站在城樓裡,透過箭窗往外看,臉色發白。

他四十出頭,身材發福,一身嶄新的明光鎧繃得緊緊的,勒得他喘不過氣。

副將王貴在一旁低聲道:“將軍,看旗號是鄆王趙楷,還有……岳飛的背嵬軍。”

“岳飛……”劉平喉結動了動。

這個名字,北疆誰不知道?

“將軍,怎麼辦?”王貴聲音發顫,“要不要……出城迎戰?”

“迎你孃的戰!”

劉平一巴掌扇過去,“城門給老子關死了!一隻蒼蠅都不許放進來!去,把床弩都調過來,對準那個穿金甲的!”

他指的是趙楷。

城下,趙楷深吸一口氣,策馬向前走了三十步。

他身後,楊再興帶著二十名親衛緊緊跟著,每人手裡都舉著一面厚重的鐵盾。

“真定府的將士們——!”

趙楷運足中氣,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傳出去老遠。

他這幾年在汴京養尊處優,嗓子不行,喊了兩句就有些啞。

岳飛在旁邊使了個眼色,立刻有兩名嗓門大的校尉上前,一左一右,把趙楷的話重複吼出去:

“本王乃先帝第三子,鄆王趙楷!今日至此,不為屠城,只為討逆!”

城頭一陣騷動。

劉平臉色一變,厲聲道:“放箭!給老子放箭!”

“將軍,這……”王貴遲疑。

“放!”

稀稀拉拉幾支箭射下來,大多歪歪斜斜落在雪地裡。

守軍手裡的弓都繃得不緊——天太冷,弓弦發僵,力道不足。

趙楷見箭矢無力,心中大定,聲音又提高几分:

“逆賊趙桓,弒父篡位,人神共憤!先帝待他恩重如山,他卻勾結奸佞,毒害君父!此等禽獸之行,天理不容!”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城頭上,守軍交頭接耳,嗡嗡聲一片。

不少老兵都記得,半年前趙桓從金國回來時,趙佶在延福宮設宴,父子抱頭痛哭的場面。

這才多久?

“胡扯!”

劉平扒著箭窗怒吼,“陛下乃天命所歸,是先帝親口傳位!趙楷,你帶兵謀反,還敢妖言惑眾?!”

“親口傳位?”

趙楷冷笑,“劉平,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先帝身體康健,臘月廿八還在延福宮作畫,廿九就‘暴病而亡’?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他頓了頓,聲音轉為悲憤:

“當夜在場的內侍、宮女,如今何在?太醫的診脈文書,又在何處?趙桓登基三日,就清洗朝堂,李綱罷官,南安郡王軟禁,御史臺十七人下獄——他若心中無鬼,為何要堵天下人之口?!”

字字誅心。

城頭上,不少守軍低下頭。

這些事,他們多少也聽過傳聞。

汴京城裡這些日子風聲鶴唳,連真定府都抓了好幾個“亂黨”。

劉平氣得渾身發抖:“放弩!放床弩!”

“將軍,床弩……床弩瞄不準啊。”

操作床弩計程車卒苦著臉。

這麼遠的距離,床弩的準頭本來就不行,目標還是個移動的人。

趙楷見城頭混亂,趁熱打鐵:

“真定府的將士們!你們都有父母妻兒,為何要為弒父之賊賣命?趙桓今日能毒殺親父,明日就能屠戮功臣!

王子騰、秦檜之流,不過是他手中的刀,用完了就會扔!”

他猛地抬手,指向身後大軍:

“本王今日率正義之師,清君側,正朝綱!願歸順者,既往不咎,有功必賞!若執迷不悟——”

話音未落,岳飛一揮手。

三百背嵬軍齊刷刷上前一步,手中勁弩抬起,對準城頭。

“那就是與國賊同黨,格殺勿論!”

————

這一夜,真定府城裡沒人睡得著。

城西營房,十幾個老兵圍著一盆炭火,沒人說話。

火光照著一張張黝黑的臉,影子在牆上晃動,像一群沉默的鬼。

“老劉,”終於有人開口,“你說……鄆王說的,是真的嗎?”

被叫做老劉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卒,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

他往火盆裡吐了口唾沫,嗤一聲冒起白煙。

“真不真,關咱們屁事。”

老劉悶聲道,“老子當兵三十年,換過五個皇帝。誰坐龍椅,咱們都是守城吃糧。”

“可這回不一樣。”

一個年輕些計程車卒壓低聲音,“我表兄在汴京當差,臘月那會兒傳信來說……宮裡確實出事了。

延福宮那邊,一夜之間換了三撥侍衛,現在站崗的全是生面孔。”

眾人面面相覷。

“還有,”另一個士卒介面,“我聽說……賈家被抄了,三百多口全下了天牢。榮國府啊,那可是開國功臣之後,說抄就抄了。”

“賈家算甚麼?”

老劉冷笑,“南安郡王都被軟禁了。那可是郡王,皇親國戚。”

炭火噼啪響了幾聲。

良久,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那……咱們真要跟鄆王打?我聽說,他手下那個岳飛,在野狐嶺五千人殺了十萬……”

“放屁!”老劉瞪眼,“那是吹牛!”

話雖這麼說,他自己心裡也打鼓。

野狐嶺的戰報他看過——雖然朝廷說是“誇大其詞”,但云州那邊傳來的訊息,西夏和蒙古聯軍確實敗了,敗得很慘。

“要我說,”年輕士卒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劉將軍自己心裡都虛。你們看見沒?今天城頭放箭,他身邊的親兵一個都沒動。真要打,怎麼不讓親兵先上?”

這話戳中了要害。

今天城頭上,劉平喊得兇,可他那些從汴京帶來的親兵,從頭到尾都縮在盾牌後面。

真正站在垛口前的,全是真定府本地的廂軍。

“媽的,”老劉罵了一句,站起身,“睡覺!明天愛誰誰,老子就一條命,拼沒了拉倒。”

他走到通鋪邊,剛躺下,就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都睡了?”是隊正的聲音。

沒人應。

隊正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罈酒。

他四十來歲,臉上有道疤,是早年跟遼人打仗留下的。

“起來,喝酒。”隊正把酒罈子往桌上一頓。

老劉翻身坐起:“王頭兒,這……”

“少廢話。”

隊正挨個踢過去,“都起來!今晚不喝,明天說不定就沒命喝了。”

十幾個士卒爬起來,圍著桌子坐下。

隊正拍開泥封,給每人倒了半碗。

酒是劣質的燒刀子,辣得嗆喉,但喝下去渾身暖和。

三碗酒下肚,話匣子開啟了。

“王頭兒,”老劉抹了把嘴,“你說句實話,這仗……能打嗎?”

隊正沒說話,只仰頭灌了一大口酒。

良久,他才放下碗,眼睛盯著跳動的火苗:

“打?怎麼打?城下六萬人,咱們兩萬。城裡糧草倒是夠吃三個月,可箭矢只夠十天。十天之後呢?拿刀砍?人家有弩。”

他頓了頓,聲音發苦:“再說,憑甚麼打?趙桓……他那個皇位怎麼來的,你們心裡沒數?咱們給誰賣命?”

滿屋寂靜。

年輕士卒小聲說:“可我聽說,鄆王答應,開城之後,每人賞銀十兩,免三年賦稅……”

“放你孃的屁!”老劉罵道,“這種話你也信?”

“我信。”隊正忽然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

隊正又倒了碗酒,慢悠悠地說:“趙楷要收買人心,就得說話算話。不然以後誰還給他賣命?

十兩銀子不多,可夠一家老小吃半年。三年免賦……我爹種了一輩子地,到死都沒趕上這種好事。”

炭火噼啪,酒氣瀰漫。

這一夜,真定府城裡,類似的對話在無數營房裡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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