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真定府以北三十里。
鉛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細碎的雪沫子打著旋兒往下飄,落在黑壓壓的軍陣甲冑上,很快就凝成一層白霜。
六萬大軍在官道上綿延數里,旌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那些新制的“鄆”字大旗被凍得發硬,甩起來啪啪地響。
岳飛騎在一匹青驄馬上,身上鐵甲覆了一層薄雪。
他抬起手抹了把臉,掌心凍得發紅——這一路從雲州南下,走了整整八天,每日行軍八十里,不少新募計程車卒腳底都磨出了血泡。
“將軍,探馬回來了。”
副將楊再興策馬上前,他是岳飛在背嵬軍中一手提拔起來的,二十出頭的年紀,臉上有道新鮮的刀疤,是野狐嶺之戰留下的。
岳飛抬眼望去,三名探馬從遠處飛馳而來,馬蹄踏雪濺起蓬蓬雪沫。
到了近前,三人滾鞍下馬,單膝跪地:
“稟將軍,真定府守軍約兩萬,主將是王子騰的舊部劉平。城牆高三丈二,護城河已結冰,四門都有甕城。城頭架了床弩十二架,滾木礌石堆積如山。”
“劉平……”岳飛沉吟。
地平線上,真定府的城牆輪廓隱約可見,像一條灰黑色的巨蟒趴在雪原上。
城頭燈火在暮色中閃爍,隔這麼遠都能看見人影晃動——守軍很緊張。
“將軍,打不打?”楊再興躍躍欲試。
岳飛沉默片刻,轉頭看向中軍方向。
那裡,趙楷正被一群文官幕僚圍著,對著一張輿圖指指點點。
這位鄆王殿下穿著特製的金漆山文甲,外罩明黃蟠龍披風,在一群灰撲撲的將士中格外扎眼。
“等殿下的令。”岳飛說。
中軍大帳裡,炭火燒得噼啪作響。
趙楷搓著手,盯著案上的真定府城防圖,眉頭緊鎖。
他身邊圍了七八個人——有他從汴京帶出來的王府屬官,有路上投效的地方士紳,還有兩個穿著道袍的“謀士”。
“殿下,不能硬攻。”
一個山羊鬍的老者搖頭,“真定府城高池深,劉平雖庸,但守城器械完備。咱們六萬人,強攻至少要折損三成,划不來。”
“那你說怎麼辦?”趙楷有些煩躁。
從雲州出發時的豪情,被這八天的風雪磨掉了一半。
一路上不斷有逃兵——那些新募的百姓,聽說要打真定府,夜裡偷偷溜走的就有上千人。
“攻心為上。”
另一個文士捻鬚道,“劉平此人貪生怕死,又不得軍心。殿下可修書一封,許以高官厚祿……”
“許個屁!”
帳簾猛地掀開,岳飛大步走進來,帶進一股寒氣。
他鐵甲上雪沫子還沒化,眼神冷得像刀子:“劉平是王子騰的死忠,趙桓剛賞了他一個武德大夫。殿下能給他甚麼?封王?可能嗎?”
帳內一時寂靜。
幾個文官面面相覷,不敢接話。
趙楷臉色也不太好看,但強忍著沒發作。
他知道,這支軍隊真正的支柱是岳飛。
沒有那一萬背嵬軍撐著,剩下五萬新兵早散了。
“嶽將軍有何高見?”他儘量讓語氣平和些。
岳飛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真定府城牆上:“劉平怕死,他手下的兵可不一定想死。真定府的守軍,大半是本地徵募的廂軍,家小都在城裡。他們憑甚麼給趙桓賣命?”
他頓了頓,看向趙楷:“殿下要做的,不是勸降劉平,是讓那些守軍自己開門。”
“怎麼開?”趙楷眼睛一亮。
————
次日辰時,雪停了。
真定府北門外,背嵬軍三千精銳列成方陣,玄甲映著雪光,森然肅殺。
城頭上,守軍密密麻麻站滿了垛口,弓弩上弦,滾木礌石就堆在腳邊。
劉平站在城樓裡,透過箭窗往外看,臉色發白。
他四十出頭,身材發福,一身嶄新的明光鎧繃得緊緊的,勒得他喘不過氣。
副將王貴在一旁低聲道:“將軍,看旗號是鄆王趙楷,還有……岳飛的背嵬軍。”
“岳飛……”劉平喉結動了動。
這個名字,北疆誰不知道?
“將軍,怎麼辦?”王貴聲音發顫,“要不要……出城迎戰?”
“迎你孃的戰!”
劉平一巴掌扇過去,“城門給老子關死了!一隻蒼蠅都不許放進來!去,把床弩都調過來,對準那個穿金甲的!”
他指的是趙楷。
城下,趙楷深吸一口氣,策馬向前走了三十步。
他身後,楊再興帶著二十名親衛緊緊跟著,每人手裡都舉著一面厚重的鐵盾。
“真定府的將士們——!”
趙楷運足中氣,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傳出去老遠。
他這幾年在汴京養尊處優,嗓子不行,喊了兩句就有些啞。
岳飛在旁邊使了個眼色,立刻有兩名嗓門大的校尉上前,一左一右,把趙楷的話重複吼出去:
“本王乃先帝第三子,鄆王趙楷!今日至此,不為屠城,只為討逆!”
城頭一陣騷動。
劉平臉色一變,厲聲道:“放箭!給老子放箭!”
“將軍,這……”王貴遲疑。
“放!”
稀稀拉拉幾支箭射下來,大多歪歪斜斜落在雪地裡。
守軍手裡的弓都繃得不緊——天太冷,弓弦發僵,力道不足。
趙楷見箭矢無力,心中大定,聲音又提高几分:
“逆賊趙桓,弒父篡位,人神共憤!先帝待他恩重如山,他卻勾結奸佞,毒害君父!此等禽獸之行,天理不容!”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城頭上,守軍交頭接耳,嗡嗡聲一片。
不少老兵都記得,半年前趙桓從金國回來時,趙佶在延福宮設宴,父子抱頭痛哭的場面。
這才多久?
“胡扯!”
劉平扒著箭窗怒吼,“陛下乃天命所歸,是先帝親口傳位!趙楷,你帶兵謀反,還敢妖言惑眾?!”
“親口傳位?”
趙楷冷笑,“劉平,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先帝身體康健,臘月廿八還在延福宮作畫,廿九就‘暴病而亡’?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他頓了頓,聲音轉為悲憤:
“當夜在場的內侍、宮女,如今何在?太醫的診脈文書,又在何處?趙桓登基三日,就清洗朝堂,李綱罷官,南安郡王軟禁,御史臺十七人下獄——他若心中無鬼,為何要堵天下人之口?!”
字字誅心。
城頭上,不少守軍低下頭。
這些事,他們多少也聽過傳聞。
汴京城裡這些日子風聲鶴唳,連真定府都抓了好幾個“亂黨”。
劉平氣得渾身發抖:“放弩!放床弩!”
“將軍,床弩……床弩瞄不準啊。”
操作床弩計程車卒苦著臉。
這麼遠的距離,床弩的準頭本來就不行,目標還是個移動的人。
趙楷見城頭混亂,趁熱打鐵:
“真定府的將士們!你們都有父母妻兒,為何要為弒父之賊賣命?趙桓今日能毒殺親父,明日就能屠戮功臣!
王子騰、秦檜之流,不過是他手中的刀,用完了就會扔!”
他猛地抬手,指向身後大軍:
“本王今日率正義之師,清君側,正朝綱!願歸順者,既往不咎,有功必賞!若執迷不悟——”
話音未落,岳飛一揮手。
三百背嵬軍齊刷刷上前一步,手中勁弩抬起,對準城頭。
“那就是與國賊同黨,格殺勿論!”
————
這一夜,真定府城裡沒人睡得著。
城西營房,十幾個老兵圍著一盆炭火,沒人說話。
火光照著一張張黝黑的臉,影子在牆上晃動,像一群沉默的鬼。
“老劉,”終於有人開口,“你說……鄆王說的,是真的嗎?”
被叫做老劉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卒,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
他往火盆裡吐了口唾沫,嗤一聲冒起白煙。
“真不真,關咱們屁事。”
老劉悶聲道,“老子當兵三十年,換過五個皇帝。誰坐龍椅,咱們都是守城吃糧。”
“可這回不一樣。”
一個年輕些計程車卒壓低聲音,“我表兄在汴京當差,臘月那會兒傳信來說……宮裡確實出事了。
延福宮那邊,一夜之間換了三撥侍衛,現在站崗的全是生面孔。”
眾人面面相覷。
“還有,”另一個士卒介面,“我聽說……賈家被抄了,三百多口全下了天牢。榮國府啊,那可是開國功臣之後,說抄就抄了。”
“賈家算甚麼?”
老劉冷笑,“南安郡王都被軟禁了。那可是郡王,皇親國戚。”
炭火噼啪響了幾聲。
良久,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那……咱們真要跟鄆王打?我聽說,他手下那個岳飛,在野狐嶺五千人殺了十萬……”
“放屁!”老劉瞪眼,“那是吹牛!”
話雖這麼說,他自己心裡也打鼓。
野狐嶺的戰報他看過——雖然朝廷說是“誇大其詞”,但云州那邊傳來的訊息,西夏和蒙古聯軍確實敗了,敗得很慘。
“要我說,”年輕士卒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劉將軍自己心裡都虛。你們看見沒?今天城頭放箭,他身邊的親兵一個都沒動。真要打,怎麼不讓親兵先上?”
這話戳中了要害。
今天城頭上,劉平喊得兇,可他那些從汴京帶來的親兵,從頭到尾都縮在盾牌後面。
真正站在垛口前的,全是真定府本地的廂軍。
“媽的,”老劉罵了一句,站起身,“睡覺!明天愛誰誰,老子就一條命,拼沒了拉倒。”
他走到通鋪邊,剛躺下,就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都睡了?”是隊正的聲音。
沒人應。
隊正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罈酒。
他四十來歲,臉上有道疤,是早年跟遼人打仗留下的。
“起來,喝酒。”隊正把酒罈子往桌上一頓。
老劉翻身坐起:“王頭兒,這……”
“少廢話。”
隊正挨個踢過去,“都起來!今晚不喝,明天說不定就沒命喝了。”
十幾個士卒爬起來,圍著桌子坐下。
隊正拍開泥封,給每人倒了半碗。
酒是劣質的燒刀子,辣得嗆喉,但喝下去渾身暖和。
三碗酒下肚,話匣子開啟了。
“王頭兒,”老劉抹了把嘴,“你說句實話,這仗……能打嗎?”
隊正沒說話,只仰頭灌了一大口酒。
良久,他才放下碗,眼睛盯著跳動的火苗:
“打?怎麼打?城下六萬人,咱們兩萬。城裡糧草倒是夠吃三個月,可箭矢只夠十天。十天之後呢?拿刀砍?人家有弩。”
他頓了頓,聲音發苦:“再說,憑甚麼打?趙桓……他那個皇位怎麼來的,你們心裡沒數?咱們給誰賣命?”
滿屋寂靜。
年輕士卒小聲說:“可我聽說,鄆王答應,開城之後,每人賞銀十兩,免三年賦稅……”
“放你孃的屁!”老劉罵道,“這種話你也信?”
“我信。”隊正忽然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
隊正又倒了碗酒,慢悠悠地說:“趙楷要收買人心,就得說話算話。不然以後誰還給他賣命?
十兩銀子不多,可夠一家老小吃半年。三年免賦……我爹種了一輩子地,到死都沒趕上這種好事。”
炭火噼啪,酒氣瀰漫。
這一夜,真定府城裡,類似的對話在無數營房裡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