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雲州北門。
寒風凜冽,捲起城頭的旌旗,獵獵作響。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頭頂,像一口倒扣的鐵鍋,沉甸甸的,彷彿隨時會塌下來。
王程騎在烏騅馬上,一身玄色鐵甲,外罩墨色大氅,腰佩長劍,身後是張成、趙虎以及五十名親衛騎兵。
人人甲冑鮮明,刀弓齊備,肅然無聲,只有戰馬偶爾噴出的白霧,在寒風中瞬間消散。
郭懷德也騎在馬上——是一匹溫順的棗紅馬,馬鞍、韁繩都是嶄新的,可他卻坐得歪歪斜斜,臉色慘白。
他身後,是那兩百名禁軍。
這些禁軍都是他從汴京帶來的精銳,個個身材魁梧,盔甲鮮明。
只是此刻列隊站在北門外,被寒風吹得瑟瑟發抖,臉上也都帶著不安的神色。
邊界巡視?西夏遊騎?
這些在汴京養尊處優的禁軍,哪裡見過真正的戰場?
平日裡最多剿剿匪,抓抓賊,何曾想過要來這苦寒之地,跟兇悍的西夏騎兵拼命?
“王……王爺,”
郭懷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發顫,“咱們……咱們真要出去?”
王程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抬了抬手。
張成會意,高聲道:“開城門——!”
沉重的城門緩緩開啟,發出“嘎吱嘎吱”的悶響。
城外是一片蒼茫的雪原,無邊無際,只有遠處隱約可見的群山輪廓,像巨獸匍匐在天際。
寒風灌進來,卷著雪沫,抽打在臉上,生疼。
郭懷德打了個寒顫,下意識想往後退,卻被身後的禁軍擋住了去路。
“郭公公,”王程淡淡開口,“請吧。”
郭懷德咬了咬牙,狠狠一夾馬腹。
棗紅馬邁步出城,踏上了雪原。
兩百禁軍緊隨其後,馬蹄踏雪,濺起蓬蓬雪沫。
王程看著他們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他輕輕一抖韁繩,烏騅馬緩步跟上。
張成、趙虎和五十親衛呈扇形散開,護衛左右。
隊伍出了北門,一路向北。
雪原茫茫,四野寂寂。只有馬蹄踏雪的聲音,和寒風呼嘯的聲音。
郭懷德騎在馬上,只覺得渾身冰冷。
他不是沒出過城,可往日巡視,都是前呼後擁,旌旗招展,去的也都是安全地帶。
何曾像今日這般,只帶兩百人,深入這荒無人煙的雪原?
他不停回頭看向雲州城——那高大的城牆越來越遠,漸漸縮成一個小黑點,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下。
完了。
郭懷德心中湧起一股絕望。
他忽然想起劉公公剛剛悄悄跟他說的話:“公公,王爺請您過去,只怕……沒安好心。您可千萬小心,實在不行,就稱病……”
可他怎麼敢稱病?
王程那番話,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
不去,就是違抗軍令,當場格殺;
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王公公,”一個禁軍都尉策馬湊過來,壓低聲音,“咱們……真要跟王爺去邊界?這地方,聽說常有西夏遊騎出沒,兇險得很……”
郭懷德正一肚子邪火沒處發,聞言厲聲呵斥:“閉嘴!王爺讓去哪就去哪,哪來那麼多廢話!”
那都尉被他呵斥,悻悻退下,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滿。
隊伍繼續前行。
約莫一個時辰後,前方出現一片丘陵地帶。
雪地上零星散落著枯草和灌木,幾隻禿鷲在空中盤旋,發出刺耳的鳴叫。
“停。”
王程忽然抬手。
隊伍緩緩停下。
王程勒住烏騅馬,舉目遠眺。
前方丘陵起伏,地形複雜,正是設伏的好地方。
“王爺,”張成策馬上前,低聲道,“探馬回報,這一帶確有西夏遊騎活動,約莫千人左右,昨日還在三十里外出現過。”
王程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轉頭看向郭懷德,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郭公公,怕嗎?”
郭懷德臉色慘白,強笑道:“有……有王爺在,奴婢……奴婢不怕。”
“不怕就好。”
王程笑了笑,那笑容在郭懷德眼中,卻像死神的嘲諷,“待會兒若真遇上西夏騎兵,郭公公可要好好看看,我北疆將士是如何殺敵的。回去也好向陛下稟報。”
郭懷德喉嚨發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
“嗚——嗚——嗚——”
遠處忽然傳來低沉的號角聲!
那聲音蒼涼悠遠,在空曠的雪原上回蕩,像從地底鑽出來的惡鬼哀嚎!
“甚麼聲音?!”郭懷德嚇得差點從馬上摔下來。
王程神色不變,只淡淡吐出兩個字:“來了。”
話音未落,前方丘陵後,忽然湧出一片黑壓壓的騎兵!
清一色的皮襖鐵盔,彎刀長弓,馬鬃飛揚,蹄聲如雷!
粗略一看,至少上千人!
正是西夏騎兵!
他們顯然早就發現了這支小隊,此刻呈扇形包抄過來,速度極快,轉眼就衝到了三百步外!
“西……西夏人!”
郭懷德尖叫一聲,聲音都變了調,“王爺!王爺!怎麼辦?!”
他身後的兩百禁軍也亂了陣腳,戰馬嘶鳴,士兵慌亂,隊形瞬間散亂。
王程卻依舊神色平靜,甚至嘴角還勾起一抹笑意。
他轉頭看向郭懷德,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郭公公,怕甚麼?一千騎兵而已,這可是送上門的功勞。你不要麼?”
郭懷德差點吐血。
功勞?這他孃的是送死!
他眼睜睜看著那些西夏騎兵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他們猙獰的臉,看清他們手中閃著寒光的彎刀!
“王……王爺!咱們快撤吧!回雲州!回城!”郭懷德嘶聲喊道,聲音裡帶著哭腔。
“撤?”
王程挑眉,“郭公公,你是監軍。監軍臨陣脫逃,按律當斬。你確定要撤?”
郭懷德渾身一顫,眼前發黑。
而就在這片刻耽擱間,西夏騎兵已經衝到了兩百步內!
“放箭——!”
張成厲聲喝道。
五十名親衛齊刷刷張弓搭箭,箭矢如蝗,射向衝在最前的西夏騎兵。
“噗噗噗——”
箭矢入肉聲響起,十幾名西夏騎兵慘叫著墜馬。
但這點傷亡對上千騎兵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
後面的騎兵踏過同伴的屍體,速度不減反增,轉眼就衝到了百步內!
“列陣——!”趙虎怒吼。
五十親衛迅速變換隊形,呈錐形陣,將王程護在中心。
他們動作嫻熟,神色鎮定,顯然久經戰陣。
而郭懷德那兩百禁軍,此刻已經亂成一團。
有人想往前衝,有人想往後逃,互相推搡,馬匹碰撞,慘叫聲、怒罵聲不絕於耳。
“廢物!都是廢物!”
郭懷德氣急敗壞,揮舞著馬鞭抽打身邊計程車兵,“頂住!都給咱家頂住!”
可誰聽他的?
這些禁軍平日養尊處優,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眼看著黑壓壓的騎兵衝過來,早就嚇破了膽。
“殺——!”
西夏騎兵衝到了五十步內,為首的將領高舉彎刀,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彎刀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閃著刺眼的白光。
郭懷德瞳孔驟縮。
他能看清最前面那個西夏騎兵的臉——那是一張佈滿刀疤的臉,眼中燃燒著嗜血的光芒,嘴角咧開,露出黃黑的牙齒。
那一刀,是衝他來的!
“啊——!”
郭懷德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猛地一拉韁繩,調轉馬頭,沒命地向後逃去!
他這一逃,徹底擊潰了禁軍最後計程車氣。
“跑啊——!”
“快逃!”
兩百禁軍瞬間潰散,丟盔棄甲,爭先恐後地向後逃竄。
有人馬失前蹄,摔在雪地裡,立刻被後面的人馬踐踏而過,發出淒厲的慘叫。
“郭公公!等等我!”
劉公公尖叫著,也想調轉馬頭,卻被一個慌不擇路的禁軍撞下馬來,摔在雪地裡,轉眼就被亂馬踏成了肉泥。
郭懷德根本顧不上他。
他伏在馬背上,用馬鞭拼命抽打馬臀,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甚麼儀態,甚麼面子,全都不顧了。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逃!
逃回雲州!逃回汴京!逃得越遠越好!
他甚至能感覺到,背後那道冰冷的目光。
是王程。
那個男人,此刻一定在看著他,看著他這副丟盔棄甲、狼狽逃竄的醜態。
可郭懷德顧不上了。
活著,比甚麼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