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紈渾身一顫,眼淚無聲滑落。
夏金桂又看向襲人她們:“你們這些丫鬟,平日裡心比天高,想著攀高枝、做姨娘。
如今機會來了——王爺是甚麼人?是當朝太師,是北疆戰神!若能得他傳功,就算不做姨娘,至少也能活命。這買賣,不虧。”
她說得直白,甚至粗俗,卻像一把刀子,剖開了所有人最後的偽裝。
“夏姨娘說得對。”一直沉默的小紅忽然開口。
她抬起頭,眼中沒有羞澀,只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奴婢不想死。奴婢還想活著,還想……見見爹孃。”
玉釧也抬起頭,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姐姐死了,金釧死了。我要活著,替她活著。”
襲人看看麝月,又看看秋紋、碧痕。
四人眼中都有掙扎,但最終,都化作了決然。
“雲姑娘,”麝月深吸一口氣,跪在史湘雲面前,“奴婢……願意。”
“我們也願意。”秋紋、碧痕跟著跪下。
香菱哭得更厲害了,但最終,她也點了點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紈身上。
李紈坐在乾草堆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許久,她才緩緩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中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雲丫頭,”她聲音沙啞,“修煉之後……真能活命?”
“我不敢保證。”史湘雲實話實說,“但至少,機會大很多。”
李紈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
“好。”她一字一頓,“我練。”
史湘雲從營地回來時,已是午時。
她徑直回了自己的院子——那是節度使府西側的一處獨立小院,三間正房帶兩間廂房,雖不大,但佈置得精緻溫馨。
院中種了幾株梅樹,此時正是花期,紅梅傲雪,暗香浮動。
“翠縷!”史湘雲一進門就喊道,“準備熱水,我要沐浴更衣!”
兩個丫鬟連忙應聲去準備。
史湘雲站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臉頰因為寒風而泛紅,眼中卻燃燒著熾熱的光芒。
她解開發帶,讓長髮披散下來,又脫下騎射服,換上平日穿的淺粉色繡折枝海棠的襦裙,外罩月白灰鼠斗篷。
鏡中的女子,少了幾分英氣,多了幾分嬌柔。
“這樣……應該可以吧?”她喃喃自語,臉頰微微發燙。
沐浴更衣後,史湘雲又去了小廚房。
節度使府的膳房分大廚房和小廚房。
大廚房負責王爺和各位姨娘的日常飲食,小廚房則是各院自己開火,做些點心、宵夜。
史湘雲的小廚房裡,廚娘張嬤嬤正在準備午膳。
“張嬤嬤,”史湘雲走進來,臉上帶著甜笑,“今晚我想請王爺來用晚膳,您幫我準備幾道拿手菜。”
張嬤嬤一愣:“姨娘要請王爺?那得提前跟大廚房說,有些食材……”
“不用大廚房。”
史湘雲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塞進張嬤嬤手裡,“您去街上買,挑最好的買。王爺喜歡清淡,但也要有硬菜。
我記得您會做一道‘佛跳牆’,需要甚麼食材,儘管去買。”
張嬤嬤接過銀子,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姨娘放心,老婆子一定給您辦得妥妥的。”
“還有酒,”史湘雲補充道,“要上好的女兒紅,溫著。”
“是。”
安排完晚膳,史湘雲又回了房間,從妝奩裡取出幾樣首飾——一支赤金點翠步搖,一對白玉耳墜,一枚羊脂玉鐲。
這些都是王程賞的,她平日捨不得戴,今日卻全都拿了出來。
“姨娘這是……”翠縷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問。
“今晚王爺要來。”史湘雲對著鏡子,將步搖簪在髮髻上,鏡中的女子頓時添了幾分華貴,“我得……好好準備。”
翠縷和另一個丫鬟對視一眼,都抿嘴笑了。
她們伺候史湘雲久了,知道這位姨娘性子直爽,從不掩飾對王爺的傾慕。
今日這般鄭重,必是有求於王爺。
但願……能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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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三刻,天色漸暗。
小院裡已點起了燈籠,暖黃色的光暈灑在雪地上,映著紅梅,別有一番意境。
正屋裡,炭火燒得正旺。
八仙桌上擺滿了菜餚:正中的白瓷湯盆裡是熱氣騰騰的佛跳牆,旁邊是清蒸鱸魚、芙蓉雞片、糟溜魚片、油燜大蝦,還有幾碟清爽的時蔬。
一壺女兒紅溫在熱水裡,酒香混合著菜香,瀰漫在空氣中。
史湘雲坐在桌邊,身上穿著那身淺粉色襦裙,外罩一件銀紅色織金纏枝蓮紋的比甲,髮髻上的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有些緊張,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王爺到——”院外傳來趙虎的聲音。
史湘雲連忙起身,快步走到門口。
簾子掀起,王程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狐裘,頭髮用一根簡單的玉簪固定,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王爺。”史湘雲福身行禮,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您來了。”
王程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很少見史湘雲這般盛裝打扮——這丫頭平日要麼穿騎射服,要麼穿簡單的家常衣裳,像今日這樣精心裝扮,倒是頭一回。
“嗯。”他點點頭,在桌邊坐下,“今日怎麼想起請我吃飯?”
“就是想請嘛。”
史湘雲在他身邊坐下,親自為他斟酒,“王爺這些日子忙於軍務,都瘦了。雲兒……雲兒心疼。”
她說這話時,臉頰微紅,聲音也低了下去,帶著幾分嬌羞。
王程看著她,唇角微勾:“有心了。”
兩人開始用膳。
史湘雲不停給王程夾菜,自己卻沒吃幾口。
她一邊夾菜,一邊說著閒話——雲州城裡的趣事,軍營裡的見聞,甚至說起她昨日射箭,一百步外一箭正中靶心。
“王爺,您說雲兒是不是進步了?”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王程。
“是進步了。”王程點頭,“不過,還能更好。”
“那王爺多教教雲兒嘛。”
史湘雲趁機撒嬌,“雲兒想跟王爺學槍法,學劍法,學甚麼都行。”
王程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深意:“你想學這麼多?”
“想啊!”
史湘雲重重點頭,“雲兒想變得更厲害,想……想一直跟在王爺身邊,幫王爺打仗。”
這話說得真誠,王程眼中終於有了笑意。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好,明日開始,我教你。”
“謝謝王爺!”史湘雲開心地笑了,又為他斟滿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史湘雲的臉頰也因為酒意而泛紅,眼中水光瀲灩,更添幾分嬌媚。
王程放下筷子,看著她:“說吧,到底有甚麼事?”
史湘雲一愣:“王爺……您說甚麼?”
“你今日這般殷勤,必是有事相求。”王程淡淡道,“直說吧,甚麼事?”
史湘雲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咬了咬唇,忽然站起身,走到王程身邊,挨著他坐下。
“王爺……”她聲音很輕,帶著幾分怯意,“雲兒……雲兒確實有事相求。”
“說。”
“雲兒……”史湘雲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雲兒也想要個孩子。”
王程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頓。
他轉頭,看著史湘雲。
燭光下,少女的臉頰緋紅,眼中既有羞澀,又有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
“為何忽然提起這個?”他問。
“雲兒……雲兒羨慕王妃姐姐,羨慕迎春姐姐。”
史湘雲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她們都有了王爺的骨肉,雲兒……雲兒也想要。雲兒想為王爺生兒育女,想……想有個牽掛。”
這話半真半假。
她確實羨慕,也確實想要孩子。
但更重要的,是接下來的請求。
王程沉默片刻,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
“只是這樣?”
史湘雲被他看得心慌,眼神閃爍了一下。
就這一下,被王程捕捉到了。
“還有呢?”他追問。
史湘雲知道瞞不過了。
她一咬牙,跪倒在地,抱住王程的腿:“王爺,雲兒……雲兒還想求您一件事。求您……救救紈大嫂子她們。”
王程眼神一凝:“李紈?”
“是。”
史湘雲仰起臉,眼中淚光閃爍,“王爺,紈大嫂子她們太可憐了。從汴京走到雲州,路上死了三十多人,剩下的人也是九死一生。如今還要上戰場,那分明是送死啊!”
她聲音哽咽:“王爺,您不知道,紈大嫂子昨晚偷偷塞給我一條帕子,上面繡著‘蘭’字,是她給蘭兒繡的。
她求我打聽蘭兒的下落……可她連自己能不能活都不知道,還惦記著兒子……”
眼淚終於掉下來:“還有襲人,香菱她們……香菱從小被拐賣,連爹孃是誰都不知道,如今又要去送死……王爺,她們都是好人,她們不該死啊!”
王程看著她哭得梨花帶雨,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所以,你想讓我怎麼做?”
“雲兒……雲兒想求王爺,傳她們《玉女心經》。”
史湘雲聲音發顫,“哪怕只練成一兩重,至少能讓她們強身健體,上了戰場多一分活命的機會。”
她說完,屏住呼吸,緊緊盯著王程。
屋裡一時寂靜。
只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史湘雲壓抑的抽泣聲。
許久,王程才緩緩開口:“《玉女心經》乃獨門功法,非親近之人不傳。李紈她們……”
“她們是賈府女眷!”
史湘雲急聲道,“探春姐姐、鳳姐姐都是賈家的人,她們若是知道了,定會感激王爺的!而且……而且她們若是練成了,也能為王爺效力啊!”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王爺,雲兒知道這要求過分。但……但云兒實在不忍心看著她們去死。求王爺……開恩。”
她說著,重重磕頭。
額頭觸地,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王程看著她,許久,長長嘆了口氣。
他伸手,將她扶起。
“起來吧。”
史湘雲抬起頭,眼中滿是希冀:“王爺……您答應了?”
王程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夜色。
寒風中,紅梅搖曳,暗香浮動。
許久,他才緩緩轉身,看向史湘雲。
“明日,帶李紈她們來見我。”
史湘雲先是一愣,隨即狂喜:“王爺……您……您真的答應了?!”
“先見見再說。”
王程淡淡道,“《玉女心經》對修煉者心性、體質都有要求。若她不堪造就,傳了也是白傳。”
“紈大嫂子一定行的!”
史湘雲連忙道,“她雖柔弱,但心志堅韌,守寡多年,撫養蘭兒,從無怨言。這樣的人,定能練成!”
王程看著她雀躍的模樣,眼中終於有了一絲笑意。
“你啊……”他搖搖頭,“為了別人,倒是肯用心。”
史湘雲臉一紅,撲進他懷裡:“王爺,雲兒……雲兒只是不忍心。”
王程攬住她,手指輕輕撫過她的長髮。
“罷了。”他低聲道,“既然你開口了,我便應了你。”
“謝謝王爺!”史湘雲緊緊抱住他,眼淚又掉下來,這次是喜極而泣。
王程低頭,看著懷中少女。
燭光下,她臉頰緋紅,眼中淚光閃爍,卻又帶著燦爛的笑意,像雨後的海棠,嬌豔欲滴。
他心中一動,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史湘雲渾身一顫,隨即閉上眼睛,生澀卻熱烈地回應。
這一夜,小院裡的紅梅開得格外絢爛。
而遠在城西營地的李紈,在輾轉反側中,忽然感到心頭一鬆,彷彿有甚麼沉重的枷鎖,悄然鬆動。
她不知道,那是命運轉折的開始。
只知道,窗外的寒風,似乎不再那麼刺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