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度使府後院,聽雪軒。
王熙鳳正和史湘雲、李玟、李琦圍坐在暖炕上做針線。
炕桌上擺著幾碟點心:核桃酥、杏仁糕、蜜餞海棠,還有一壺剛沏的茉莉香片。
“鳳姐姐,你這牡丹繡得越發好了。”
史湘雲湊過來看王熙鳳手中的繡繃,上面一朵紅牡丹正繡到一半,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
王熙鳳笑了笑,手上針線不停:“不過是打發時間罷了。倒是你,整日想著騎馬射箭,這女紅怕是生疏了吧?”
“我才不稀罕這些呢!”
史湘雲撇嘴,“女紅繡得再好,能上陣殺敵嗎?能保家衛國嗎?要我說,女子也該像男子一樣,習武從軍,建功立業!”
李玟抿嘴笑道:“雲妹妹這是心野了。王爺讓你上了一次戰場,你就收不住心了。”
“那次我可是立了功的!”
史湘雲挺起胸膛,一臉驕傲,“雲州城下一箭射死桑坤,王爺都誇我呢!”
正說笑著,趙虎匆匆走了進來。
“鳳姨娘、史姨娘、李姨娘,”
他抱拳行禮,神色凝重,“王爺讓屬下傳話——李紈大奶奶她們,到雲州了。”
“哐當——”
王熙鳳手中的繡針掉在炕桌上。
她猛地抬起頭,臉色瞬間白了:“你……你說甚麼?紈大嫂子她們……來了雲州?”
“是。”
趙虎低聲道,“今日午後到的,共三百人,都是賈府女眷。陛下下旨,將她們發配北疆,充入前鋒營戴罪立功。王爺已命張成安置在城西營地了。”
暖軒裡死一般寂靜。
史湘雲手中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濺了一地。
“狗皇帝!”
她猛地站起身,眼中燃起熊熊怒火,“趙桓那個畜生!他弒父篡位還不夠,還要把賈家女眷送到戰場上來送死?!他還有沒有人性?!”
李玟、李琦也變了臉色。
她們雖不是賈家親眷,但在汴京時與賈府常有往來,與夏金桂、襲人等人也算相熟。
想到那些養尊處優的夫人小姐,如今要被送上戰場……
“她們……她們現在怎樣?”王熙鳳聲音發顫,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趙虎沉默片刻,才道:“不太好。從汴京走到雲州,一個多月,路上死了三十多人。剩下的人……形容憔悴,不成樣子。”
王熙鳳眼圈瞬間紅了。
她想起李紈——那個溫婉賢淑、守寡多年的嫂子,想起她獨自撫養賈蘭的艱辛,想起她在賈府中處處忍讓、與世無爭的模樣……
這樣的人,要上戰場?
“王爺怎麼說?”史湘雲急聲問。
“王爺讓她們先安置下來,明日檢閱。”
趙虎道,“但郭懷德那閹貨逼得緊,非要王爺儘快將她們編入前鋒營。”
“前鋒營?!”
史湘雲聲音陡然拔高,“那是送死的地方!她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上去就是炮灰!”
她轉身就要往外衝:“我去找王爺!”
“雲丫頭!”
王熙鳳叫住她,“你先冷靜些。王爺既然讓她們安置下來,必是另有打算。我們……我們先去看看紈大嫂子她們。”
她站起身,對趙虎道:“趙統領,能否帶我們去城西營地?”
趙虎遲疑:“這……王爺沒說……”
“王爺也沒說不讓去。”
王熙鳳聲音堅定,“紈大嫂子是我的嫂子,襲人她們是寶玉房裡的人,於情於理,我都該去看看。王爺若怪罪,我一力承擔。”
史湘雲也道:“我也去!我倒要看看,那些閹貨把她們折磨成甚麼樣子了!”
李玟、李琦對視一眼,也起身道:“我們姐妹也去。雖幫不上甚麼大忙,但至少能送些乾淨衣裳、吃食。”
趙虎看著四人堅定的神色,嘆了口氣:“也罷。屬下帶你們去,但……只能遠遠看一眼,不能久留。”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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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營地原是雲州守軍的屯兵處,如今戰事暫歇,大部分營房都空著。
最角落的一排土坯房,就是張成安排給李紈等人的住處。
房子低矮破舊,牆壁斑駁,窗紙破爛,寒風從縫隙中灌入,吹得屋裡陰冷刺骨。
十個人擠在一間房裡——沒有床,只有地上鋪著的乾草。
草是新鋪的,但依舊散發著黴味。
李紈坐在角落的乾草堆上,抱著膝蓋,眼神空洞。
夏金桂靠在對面的牆邊,閉著眼,胸口起伏,不知是睡是醒。
襲人、麝月、秋紋、碧痕擠在一起,瑟瑟發抖。
小紅和玉釧坐在門邊,望著門外灰濛濛的天。
香菱縮在李紈身邊,小聲啜泣。
“大奶奶……”她聲音哽咽,“我們……我們真要上戰場嗎?”
李紈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汴京到雲州,這一千多里路,像走了一輩子。
路上死了三十七個人。
春燕,那個才十五歲的小丫鬟,發著高燒,哭著喊“娘”,最後沒了氣息。
屍體被拖到路邊,連個像樣的墳都沒有。
還有其他人——病死的,凍死的,累死的……
她們能走到雲州,已經是奇蹟。
可到了雲州,又能怎樣?
上戰場?她們連刀都拿不穩。
“哭甚麼哭?”
夏金桂忽然睜開眼睛,聲音嘶啞,“到了這兒,哭給誰看?那些當兵的會可憐你?那個秦王會可憐你?”
她冷笑:“他們巴不得我們早點死,省得麻煩。”
“姨娘……”寶蟾怯生生地拽她的衣袖。
“別碰我!”
夏金桂甩開她的手,掙扎著站起來,走到門邊,看著外面的天色,“要我說,上了戰場也好。總比在那鬼牢房裡等死強。死在戰場上,至少痛快。”
她說得狠,但握著門框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腳步聲。
王熙鳳、史湘雲、李玟、李琦在趙虎的帶領下,快步走來。
“紈大嫂子!”王熙鳳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李紈,眼圈瞬間紅了。
她衝進屋裡,蹲下身,握住李紈冰涼的手:“嫂子……你……你怎麼……”
話沒說完,聲音已經哽咽。
李紈抬起頭,看著王熙鳳,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鳳丫頭……”她聲音乾澀,“你……你怎麼在這兒?”
“我在雲州,一直在這兒。”王熙鳳眼淚掉下來,“嫂子,你們受苦了……”
史湘雲也衝了進來,看到屋裡眾人的模樣,眼睛瞪得通紅。
“襲人!麝月!秋紋!碧痕!”
她一個個喊過去,聲音發顫,“你們……你們怎麼成這個樣子了?!”
襲人看見史湘雲,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雲姑娘……雲姑娘……”
她撲過來,抱住史湘雲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奴婢……奴婢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
麝月也哭了,秋紋、碧痕抱在一起,泣不成聲。
小紅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玉釧低著頭,肩膀微微抽動。
香菱縮在李紈身邊,小聲啜泣。
只有夏金桂,還站在門邊,冷眼看著這一切。
“哭夠了嗎?”
她忽然開口,聲音冰冷,“哭完了,該怎樣還怎樣。上了戰場,金人的刀可不會因為你們哭就留情。”
王熙鳳抬起頭,看著她:“夏姨娘……”
“別叫我姨娘。”
夏金桂嗤笑,“我現在是罪囚,是炮灰。王熙鳳,你倒是命好,早早就跟了秦王,如今在這雲州吃香的喝辣的。
我們呢?我們在汴京大牢裡等死的時候,你在哪兒?”
王熙鳳臉色一白。
史湘雲怒道:“夏金桂!你怎麼說話呢?!鳳姐姐在雲州也是九死一生!她當初在汴京被賈璉那混蛋……”
“雲丫頭!”王熙鳳打斷她。
史湘雲咬牙,狠狠瞪了夏金桂一眼。
李玟、李琦走進來,手裡捧著包袱。
“大姐,夏姨娘,各位妹妹,”李玟柔聲道,“我們帶了乾淨衣裳,還有些吃食。你們先換洗一下,吃點東西。”
她開啟包袱,裡面是幾套棉布衣裙,雖然樸素,但乾淨厚實。
還有一食盒點心:肉包子、芝麻餅、醬肉,還冒著熱氣。
香味瀰漫開來,屋裡所有人都嚥了咽口水。
她們已經很久沒吃過像樣的東西了。
“大姐,吃吧。”
李琦把食盒推到李紈面前,“先填飽肚子,再說別的。”
李紈看著那些食物,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拿起一個肉包子,咬了一口。
溫熱的、帶著肉香的汁水在口中化開,她忽然想起賈蘭——那個她最牽掛的兒子,現在在哪兒?吃得好嗎?穿得暖嗎?
“蘭兒……”她喃喃自語,眼淚混著包子,一起嚥下。
襲人、麝月她們也圍過來,拿起食物,狼吞虎嚥。
夏金桂站在門邊,看了半晌,最終還是走過來,拿起一個包子,背過身去,大口吃起來。
王熙鳳看著她們,心中五味雜陳。
曾幾何時,這些人在榮國府裡,是何等風光?
李紈是珠大奶奶,雖然守寡,但深得賈母喜愛,掌管著府中一部分事務。
夏金桂是薛家奶奶,潑辣跋扈,但吃穿用度從沒虧待過。
襲人、麝月是寶玉房裡的大丫鬟,吃穿堪比尋常人家的小姐。
香菱雖命苦,但在薛家也沒受過凍餓。
如今……
“鳳姐姐,”史湘雲拉了拉她的衣袖,壓低聲音,“我們不能讓她們上戰場。她們上去就是送死。”
王熙鳳苦笑:“可這是聖旨……”
“聖旨個屁!”
史湘雲咬牙,“趙桓那弒父篡位的畜生,他的話也能算聖旨?王爺不會真聽他的吧?”
王熙鳳沉默。
她瞭解王程。
那個男人,深不可測。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考量。
可這次……三百條人命,其中還有李紈、襲人這些與賈探春、薛寶釵她們息息相關的人……
他會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