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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牢房慘狀

2026-01-02 作者:落塵逐風

亥時,汴京天牢。

這裡與其說是牢房,不如說是一座建在地下的蟻穴。

通道狹窄、低矮,牆壁是粗糙的原石壘砌,縫隙裡滲著冰涼的、帶著黴味的水汽。

每走幾步,牆上就插著一支火把,跳動的火光將人影投在牆壁上,拉長、扭曲,如同鬼魅。

哭喊聲、呻吟聲、咒罵聲,從每一個牢房裡湧出來,混合成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持續不斷的嗡嗡聲。

那聲音裡飽含的絕望,比牢房本身的陰冷更讓人窒息。

賈府三百餘口,被分開關押在最深處的幾個大牢房裡。

女眷一間,男丁一間,下人僕役又分幾間。

此刻,關押女眷的那間牢房,已經成了人間地獄。

牢房約莫三丈見方,卻塞進了七八十人。

賈母、王夫人、邢夫人、尤氏、李紈、以及各房的姨娘、小姐、丫鬟……所有人都擠在一起,連轉身的空隙都沒有。

地上鋪著潮溼的、散發著腐臭的稻草。

牆角有一個木桶,那是便溺之用,此刻早已滿溢,騷臭味瀰漫在整個牢房裡。

賈母被王夫人和李紈攙扶著,靠在最裡面的牆邊。

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家常的深青色棉袍,外面罩著王夫人脫給她的舊披風。

一頭白髮散亂,臉上滿是皺紋,那雙曾經精明銳利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牢房頂棚,彷彿已經瞎了。

“老祖宗……您喝口水……”

李紈端著一個破碗,裡面是獄卒剛發的、渾濁的冷水。

賈母沒動,只是喃喃自語:“造孽啊……造孽啊……我賈家……百年基業……怎麼就……怎麼就……”

她說著,老淚縱橫。

王夫人跪在她身邊,緊緊握著她的手,眼淚無聲地流。

她的髮髻早已散亂,臉上脂粉被淚水衝花,露出底下蒼白憔悴的膚色。

那身她最珍愛的藕荷色錦緞襖子,此刻沾滿了汙漬,袖口還被撕破了一道口子。

“母親……”

她聲音哽咽,“是媳婦不孝……是媳婦沒管好這個家……”

“不怪你……”賈母搖頭,“怪只怪……怪我那不長進的兒子……怪賈赦那個孽障!”

提到賈赦,牢房裡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哭泣和咒罵。

“那個天殺的!他自己想死,還要拉上我們!”

“我的兒啊……我的寶玉啊……你現在在哪啊……”王夫人終於崩潰,放聲大哭。

她這一哭,像是開啟了閘門。

牢房裡頓時哭成一片。

小姐們抱在一起瑟瑟發抖,丫鬟們跪在地上低聲啜泣,姨娘們眼神呆滯,彷彿已經丟了魂。

“薛家二姨……”賈母忽然開口,聲音虛弱。

薛姨媽抬起眼皮。

“你……你在秦王府待過一段時間,”賈母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王程……秦王他……會不會救我們?”

牢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薛姨媽。

薛姨媽沉默了很久,才緩緩搖頭:“老祖宗,秦王在北疆,距此數千裡。等他收到訊息,再發兵南下……咱們,等不到那一天。”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所有人最後的希望。

賈母眼中的光熄滅了。

她緩緩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牢房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遠處的哭喊聲,還在持續不斷地傳來。

那是男牢的方向。

---

男牢裡,景象更加慘烈。

賈政、賈珍、賈赦、賈環、賈蘭……以及各房的爺們、管事、小廝,一百多人擠在一個更大的牢房裡。

但這裡沒有哭聲。

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賈政靠牆坐著,雙眼緊閉,手中握著一串佛珠——那是他出門前下意識抓在手裡的。

珠子被他一顆一顆地捻過,動作機械,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讓他保持最後一絲理智。

他身邊的賈珍,則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眼睛赤紅,死死盯著囚籠裡的賈赦,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賈赦蜷縮在囚籠的角落。

那是一個鐵籠子,只有五尺見方,高不過四尺,成年人只能蜷著坐在裡面。

籠子放在牢房中央,像展示獵物一樣,讓所有人看著。

他身上還穿著那身沾滿尿漬的朝服,頭髮散亂,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那是被士兵拖拽時打的。

但他感覺不到疼,只覺得冷,無邊無際的冷,從腳底一直冷到頭頂。

他知道自己完了。

從被士兵從城南小宅拖出來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趙桓不會放過他。

這個他告密想要扳倒的人,如今成了皇帝。

而他,成了砧板上的肉。

“賈赦。”

牢門外忽然傳來聲音。

一個獄卒開啟牢門,兩個禁軍士兵走進來,手裡拿著鑰匙。

“出來。”士兵冷冷道。

賈赦渾身一顫,抬起頭,眼中滿是恐懼:“去……去哪?”

“皇上要見你。”士兵冷笑,“怎麼,不敢去?”

賈政猛地睜開眼:“大哥……”

賈赦看著他,嘴唇哆嗦,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士兵開啟囚籠,粗暴地將他拖出來。

他的腿已經軟了,根本站不住,被兩人一左一右架著,拖出牢房。

“大哥——!”賈政嘶聲喊道。

賈赦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空洞,絕望,像一隻待宰的羔羊。

然後,他被拖走了。

腳步聲在通道里漸漸遠去。

牢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賈珍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他活該。”

沒人反駁。

---

子時,垂拱殿。

這裡已經被清理乾淨,血跡擦去,破碎的器物更換,連地毯都換成了嶄新的猩紅色波斯毯。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龍涎香,試圖掩蓋那股若有若無的、滲入磚縫的血腥氣。

趙桓坐在龍椅上。

他已經換上了一身正式的黑底金線十二章紋袞服,頭戴九旒冕冠,腰間佩著天子劍。

燈光下,他面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但那雙眼睛,深不見底。

殿內除了他,只有秦檜和王子騰。

兩人垂手站在丹陛下,神色恭謹。

腳步聲由遠及近。

兩個禁軍士兵架著賈赦走進來,在御階前停下。

“跪下。”士兵喝道。

賈赦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地。他不敢抬頭,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渾身抖如篩糠。

“賈愛卿,”趙桓開口了,聲音溫和,“抬起頭來,讓朕看看。”

賈赦顫巍巍抬起頭。

燈光下,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此刻慘白如紙,眼窩深陷,嘴角還帶著乾涸的血跡。

朝服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領口歪斜,露出裡面髒汙的中衣。

哪裡還有半點國公府大爺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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