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佶的目光掃過趙桓身後那些殺氣騰騰的將領,掃過殿門外隱約可見的屍體,最後落在趙桓那身逾制的袍服上。
眼中的震驚漸漸被巨大的痛心和一種遲來的、冰冷的了悟所取代。
“你……”
趙佶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破碎感,“你是要造反?!是要謀逆?!!”
“哈哈哈哈——”
趙桓忽然仰頭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嘶啞、癲狂,聽得人毛骨悚然。
他笑了好一陣,才猛地收聲,臉上的肌肉卻還在不自主地抽搐。
“造反?謀逆?”
他重複著這兩個詞,嘴角扯出一個極其怪異的弧度,“父皇,您言重了。這大宋的江山,本就是我趙桓的!是您,是您從我手中拿走的!如今,兒臣不過是……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桓兒!”
趙佶聲音發顫,帶著最後一絲期望,“現在收手……還來得及。只要你放下刀,朕……朕可以當甚麼都沒發生過。你還是定王,還可以……”
“還可以甚麼?”
趙桓忽然笑了,笑聲在殿內迴盪,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癲狂,“還可以等?等父皇您哪天心情好了,再傳位給我?等王程從北疆回來,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他猛地提高音量:“我等不了了!”
這聲嘶吼,彷彿積壓了半年的屈辱、恐懼、憤怒,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趙桓的臉漲得通紅,眼中血絲密佈,額角青筋暴起。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聲音都在顫抖:
“父皇,你知道我這半年是怎麼過的嗎?你知道我在金國……受過甚麼樣的屈辱嗎?”
他一步步逼近,龍袍下襬拖過染血的地面。
“牽羊禮……您聽說過牽羊禮嗎?”
趙桓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卻帶著一種刻骨的寒意,“他們把剛剛剝下來、還帶著血絲的羊皮,套在我的頭上!用麻繩勒著我的脖子,像牽牲口一樣牽著我在廣場上游街!”
他的眼睛瞪得溜圓,瞳孔深處彷彿又看到了那個地獄般的場景:
“那些金人……那些蠻夷!他們在笑!在歡呼!在朝我吐口水!扔泥巴!完顏宗峻拽著繩子,我摔倒了,他就用鞭子抽我!一鞭子,又一鞭子!”
趙桓猛地撕開自己的衣領,露出脖頸上一道猙獰的疤痕——那是被麻繩勒出的,至今未消。
“父皇,您看!您仔細看!”
他指著疤痕,聲音淒厲,“這就是您的好兒子,大宋的皇帝,在金國受的‘禮遇’!這就是您口中‘只是一時失利’的代價!”
趙佶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等不了了……”
趙桓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病態的執念,“每天晚上,我一閉眼,就看到那些金人的臉,聽到他們的笑聲,感覺到鞭子抽在身上的痛……還有那股羊皮的腥羶味,那股血腥味……”
他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要報仇……我要把金國那些蠻夷,一個個千刀萬剮!
我要讓王程跪在我面前,磕頭認錯!我要讓所有看不起我的人,所有嘲笑過我的人,全都付出代價!”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已經沒有了淚,只剩下瘋狂的火焰:
“可我怎麼報仇?我一個廢帝,一個被俘過的皇帝,朝中沒人服我,軍中沒人聽我!只有坐上那個位置——”
趙桓指向殿上那張空空如也的龍椅。
“只有坐上那個位置,我才能調兵遣將,才能發號施令,才能……雪恥!”
殿內死寂。
只有趙桓粗重的喘息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秦檜和王子騰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滿意——就是要這樣,就是要讓趙桓徹底瘋魔,他們才能更好地掌控。
趙佶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兒子,這個曾經溫文爾雅、飽讀詩書的太子,如今卻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咆哮著、嘶吼著,眼中只有仇恨和慾望。
“桓兒……”
他聲音乾澀,“你恨金人,朕理解。你想雪恥,朕也支援。可你……你不能用這種方式啊!弒父逼宮,這是要遺臭萬年的!”
“遺臭萬年?”
趙桓嗤笑,“父皇,您還不明白嗎?史書……是由勝利者書寫的。等我坐上那個位置,今天的事,就是‘清君側’,就是‘除奸佞’,就是……順應天命!”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種近乎天真的殘忍:
“再說了,父皇,您不是一直說,這江山早晚是我的嗎?既然早晚都是我的,早一點……又有甚麼關係呢?”
“你——!”
趙佶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逆子!你這個逆子!”
“逆子?”
趙桓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對,我就是逆子。可父皇,您又是甚麼好父親嗎?當年我被俘北狩,您在汴京想的是甚麼?是趕緊另立儲君,好保住您的皇位吧?”
他步步緊逼:“我在金國受苦的時候,您呢?您在延福宮畫畫、寫字、聽曲!您管過我的死活嗎?您想過救我回來嗎?”
“朕……”趙佶語塞。
“您沒有。”
趙桓替他回答,聲音冰冷,“您只是慶幸,慶幸被俘的是我,不是您。慶幸您還能繼續當您的皇上,繼續過您的逍遙日子。”
他走到趙佶面前,兩人相距不過三尺。
父子對視。
一個老邁憔悴,眼中是絕望和痛心。
一個瘋狂扭曲,眼中是仇恨和慾望。
“父皇,”趙桓輕聲說,像是在說悄悄話,“您知道嗎?我在金國的時候,曾經想過死。我想,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不用受這些屈辱了。”
“可我沒死。”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狠厲,“因為我告訴自己,我要活著回來。活著回來……拿回屬於我的一切!包括這個,您捨不得給的——皇位!”
趙佶踉蹌後退,撞在身後的案几上。
案几上的茶盞“嘩啦”一聲摔碎在地,褐色的茶湯濺溼了他的龍袍下襬。
“你……你真的要逼朕?”他聲音嘶啞。
“不是逼。”
趙桓搖頭,語氣溫柔得可怕,“是請。請父皇……退位讓賢。”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緩緩展開。
那是一份禪位詔書。
字跡工整,用的是趙佶平日裡批閱奏章時慣用的瘦金體——顯然是找人精心模仿的。
“玉璽呢?”趙桓問,目光掃向梁師成。
梁師成渾身一顫,下意識護住懷中——那裡藏著傳國玉璽。
王進一步上前,刀尖指向梁師成:“交出來。”
梁師成臉色慘白,看向趙佶:“官家……”
趙佶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死灰:“給他吧。”
“官家!”梁師成哭了。
“給他!”趙佶厲聲喝道。
梁師成顫抖著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紫檀木匣,開啟,裡面是一方通體碧綠、螭虎鈕的玉璽——正是傳國玉璽。
王進一把奪過,恭敬地遞給趙桓。
趙桓接過玉璽,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玉質,感受著上面精細的紋路。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眼中那兩簇鬼火燃燒得更加熾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