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福宮正門外。
王進率三百精兵列陣。
他手中提著還在滴血的刀,刀鋒在陰沉的天色中泛著寒光。
宮門緊閉,幾十個侍衛拼死守在門前,個個帶傷,卻無一人後退。
“讓開。”
王進沉聲道,“本將軍奉定王殿下之命,請皇上移駕。擋路者,死。”
侍衛統領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漢子,姓陳,左肩中了一箭,箭桿還插在肉裡。
他咬牙拔出箭,扔在地上,啐出一口血沫:“王進!你也是禁軍出身,吃皇糧,受皇恩!如今竟跟著叛賊作亂,你對得起身上這身甲冑嗎?!”
王進臉色微變,隨即冷笑:“陳統領,識時務者為俊傑。皇上年事已高,耽於享樂,把朝政弄得烏煙瘴氣。
定王殿下英明神武,監國以來勵精圖治,這才是大宋明主!我等順應天命,有何不對?”
“放你孃的狗屁!”
陳統領怒罵,“甚麼順應天命?分明是謀逆篡位!我陳大勇今天就是死,也要死在宮門前!”
他轉身對身後侍衛吼道:“弟兄們!咱們是皇上的侍衛,護衛皇上是咱們的職責!今天,就讓這些叛賊看看,甚麼叫做忠義!”
“誓死護衛皇上!”
幾十個侍衛齊聲怒吼,聲震宮門。
王進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很快被狠厲取代:“既然你們找死——殺!”
三百精兵如潮水般湧上。
短兵相接,血肉橫飛。
陳大勇一刀砍翻一個敵兵,反手又擋住另一刀,震得虎口崩裂。
他咬牙死戰,身上又添了幾道傷口,卻半步不退。
一個年輕侍衛被長槍刺穿腹部,他慘叫一聲,卻死死抓住槍桿,對著身旁同伴嘶吼:“殺了他!快!”
同伴含淚一刀砍下,敵兵身首異處。
年輕侍衛鬆開手,緩緩倒下,眼中還望著宮門的方向。
“二狗!”陳大勇目眥欲裂。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刻鐘。
人數懸殊太大了。
三十七個侍衛,全部戰死。
沒有一個人逃跑,沒有一個人投降。
陳大勇是最後一個倒下的。
他身中七刀,胸前還插著兩支箭,卻依然拄著刀站立著,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
眼睛,死死盯著王進。
王進避開他的目光,揮手下令:“撞門!”
攻城槌被推了上來——這是從東華門搬來的。
“轟!轟!轟!”
延福宮的門遠不如宮門厚重,三下之後,轟然洞開。
王進第一個踏過門檻,踏過滿地屍體。
暖閣內,趙佶已經聽到了門外的廝殺聲。
他知道,最後一道防線,破了。
“師成,”他平靜地開口,聲音出乎意料地沉穩,“替朕整理衣冠。”
梁師成含著淚,顫抖著手為他整理龍袍,扶正樑冠。
腳步聲由遠及近。
沉重,整齊,如同死神的鼓點。
暖閣的門被推開。
王進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二十餘名親兵,個個手持滴血的兵刃。
暖閣內,趙佶端坐在龍椅上,腰桿挺直,神色平靜。
梁師成和幾個太監跪在下方,瑟瑟發抖。
“末將王進,”王進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奉定王殿下之命,請皇上移駕。”
他的姿態看似恭敬,可那雙眼睛卻直視著趙佶,毫無臣子應有的謙卑。
趙佶看著他,許久,才緩緩開口:“移駕?移去哪裡?”
“回皇上,定王殿下已在垂拱殿等候。”
王進道,“請皇上將玉璽交予末將,移駕垂拱殿,頒詔禪位。”
“禪位?”
趙佶笑了,笑聲蒼涼,“桓兒就這麼迫不及待嗎?”
王進沉默。
“朕若是不去呢?”趙佶問。
“那……”王進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末將只好‘請’皇上去了。”
話音未落,他身後親兵齊齊上前一步,刀劍出鞘。
寒光閃爍,殺氣騰騰。
梁師成猛地擋在趙佶身前,厲聲道:“王進!你敢弒君?!”
王進看了梁師成一眼,語氣平淡:“定王殿下有令,若皇上不願移駕——可‘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讓暖閣內所有人心中一寒。
這就是要動手了。
趙佶緩緩站起身。
他推開梁師成,走到王進面前。
這位五旬開外的太上皇,此刻竟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王進,朕記得你。”
趙佶緩緩道,“你是元佑六年的武狀元,朕親自點的將。後來你在西北立過功,朕還賞過你一柄玉如意。”
王進渾身一顫,低下頭:“皇……皇上記得?”
“朕記得每一個為大宋流過血的將士。”
趙佶眼中閃過痛心,“可朕沒想到,有一天,你會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
“末將……末將也是奉命行事……”王進聲音低了下去。
“奉命?”
趙佶冷笑,“奉誰的命令?趙桓?他是甚麼身份?一個已經退位的廢帝,有甚麼資格命令禁軍將領?”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在暖閣裡迴盪:“王進!你今日所作所為,不是奉命,是謀逆!是造反!是要遺臭萬年的!”
王進臉色變幻不定,握著刀柄的手微微發抖。
“將軍!”一個親兵低聲道,“定王殿下還在等著……”
王進猛地驚醒。
是啊,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從今天早上帶兵入宮那一刻起,他就踏上了不歸路。
“皇上,”他咬牙,聲音重新變得冰冷,“請移駕。”
趙佶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後長長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
他轉身,將玉璽放在龍案上,對著梁師成道:“師成,咱們走。”
“皇上!”趙楷淚流滿面。
“走吧。”趙佶拍了拍他的肩,聲音疲憊,“事已至此,何必讓更多人流血?”
他率先走出暖閣,腳步有些蹣跚,腰桿卻挺得筆直。
梁師成連忙跟上。
垂拱殿。
這座大宋皇帝日常處理政務的宮殿,今日氣氛格外詭異。
殿內燈火通明,卻照不亮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肅殺和寒意。
龍椅上空著,趙桓站在丹陛下,負手而立,望著殿外陰沉的天色。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明黃色四爪蟒袍。
雖然他現在只是定王,但很快,他就不再是了。
秦檜和王子騰分站兩側。
秦檜穿著嶄新的紫袍,腰懸金魚袋,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他知道,只要今天事成,他就是從龍首功,將來必定位極人臣。
王子騰則是神色複雜。
他既興奮於即將到來的潑天富貴,又隱隱有些不安——事情太順利了,順利得讓人心慌。
“殿下,”秦檜低聲道,“王將軍那邊應該得手了。只要皇上寫下禪位詔書,蓋上玉璽,大事就成了。”
趙桓點頭,眼中燃燒著野心的火焰:“是啊,大事就成了……”
他想起在金國那半年非人的日子,想起牽羊禮上的屈辱,想起回京後那些冷眼和嘲笑……
今天,他要拿回一切!
殿外傳來腳步聲。
王進押著趙佶和梁師成走了進來。
趙佶依舊穿著那身黑底金線十二章紋袞服,頭髮卻有些凌亂,神色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明。
看到趙桓的那一刻,趙佶眼中閃過一絲痛心,隨即化為冰冷的失望。
“父皇。”
趙桓開口了,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迴盪在死寂的大殿中。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禮,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趙佶的臉。
“兒臣……來給您請安了。”
這聲“請安”,在此情此景下,顯得無比刺耳和諷刺。
趙佶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兒子。
熟悉的是那張臉,陌生的是那臉上此刻的神情。
那是一種混合了瘋狂、得意、怨毒,再沒有半分往日哪怕偽裝出的溫順與怯懦的神情。
“請安?”
趙佶的聲音發顫,不知是憤怒還是恐懼,或者兼而有之,“帶著甲士,撞破宮門,血洗禁廷……桓兒,你便是這樣來給為父請安的?!”